1994年世界杯决赛，罗伯特·巴乔踢飞了点球。
那个球飞出去之后，他站在点球点，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个玫瑰碗体育场，巴西人在他身后狂奔庆祝，他就那么站着。
后来那张照片传遍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说那个背影多么落寞、多么悲情。
意大利输了，世界杯没了。
但我每次想到那个瞬间，觉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踢飞了，而是踢飞之前，意大利已经有两个队友罚丢了点球。
巴雷西和马萨罗都没进。
也就是说，巴乔不管踢进还是踢不进，巴西那边只要再进一个，比赛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他那个点球，可能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决定性的。
但就因为他是巴乔，因为他是那届世界杯意大利的英雄，所有人把整件事记成了“巴乔踢飞了冠军”。
其实不是的。
意大利那场决赛踢得很挣扎，巴雷西带着半月板伤势撑了120分钟，腿都快废了。
巴乔自己也是带着伤在跑。
那年意大利小组赛磕磕绊绊，他小组赛一球没进，到了淘汰赛突然一个人把球队扛起来了，打尼日利亚最后两分钟扳平，打西班牙终场前绝杀，半决赛对保加利亚进了两个。
世界杯历史上很少有一个人这么强行把球队带进决赛的。
然后决赛，踢到点球大战，他最后一个出场，球飞了。
我有时候想，那个球飞了可能反而让故事完整了。
如果进了，意大利也未必赢，但至少他不会一个人扛着所有。
可偏偏飞了，偏偏他成了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意大利没拿到冠军，大家记住的是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太准确了，准确到后来几十年你想起意大利足球，总有种英雄走到最后一步摔了一跤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只是巴乔的，也是意大利的。
94年之后意大利还经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98年点球输给法国，2000年欧洲杯决赛最后几秒被维尔托德扳平，特雷泽盖金球绝杀，卡纳瓦罗坐在草坪上把球衣蒙住头。02年世界杯被韩国用那种方式淘汰，托蒂那个红牌，到现在想起来都憋屈。
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最后一刻碎掉了。
但意大利人又总能回来。06年世界杯，电话门那年，国内足坛乱成一锅粥，结果全队出去干了件大事，夺冠了。
格罗索踢进德国的球门，决赛点球赢了法国，卡纳瓦罗举杯，马特拉齐和齐达内那个顶撞，全都有了。
你回头看，这些遗憾和最后的那个冠军是连在一起的。
没有那些遗憾，06年的冠军不会那么像从碎石头缝里面长出来的东西。
意大利足球好像就是这样，它得碎很多次，然后突然完整一次，完整的时候你回头一看，之前的碎片全在发光。
回到94年那个点球。
巴乔后来说，那个点球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这辈子都在和那个瞬间和解。
但我总觉得，那个点球没改变意大利什么，它只是把意大利足球本来就有的东西展示出来了。
悲情和荣耀没那么分得开。
意大利人自己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不然他们不会一边为94年叹息，一边觉得巴乔那个背影是伟大的。
那种伟大不是建立在成功上的。
是建立在一个人罚丢了点球，站着一动不动，承受了所有人的目光，四年后卷土重来又踢飞了欧洲杯的点球，但还是继续站在那。
意大利足球的美可能就在这里，不是那个奖杯，是巴乔罚丢之后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