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雍正临终前反复交代一件事——曾静和张熙,朕已经赦免了,子孙后代不得再追究杀戮。结果他尸骨未寒,乾隆登基才四十三天,就下令把这俩人抓了。两个月后,凌迟处死。
1736年1月31日,北京传下一道严厉命令:曾静、张熙按大逆罪凌迟处死。与此同时,各地开始收缴《大义觉迷录》,已经刻好的书版停止使用,朝廷不准这本书继续流传。
新皇刚坐稳龙椅,便急着抓两个已经得到赦免的书生,还把父亲亲自编定的书列为禁书。这显然不只是重新审理一桩旧案,更像是在清理上一朝留下的一块心病。
乾隆不是不知道雍正的态度。雍正曾明确表示,自己既然已经放过曾静和张熙,后世子孙就不能因为二人曾经毁谤皇帝,再把他们抓来杀掉。这道命令说得很重,几乎没有留下转圜余地。
可在乾隆眼里,问题恰恰出在“赦免”二字上。两个写过策反书、公开攻击先帝的人依然活着,那本记载案件经过和皇帝辩解的书,又被送到各地宣讲。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旧事就不可能真正过去。
整场风波,要从1728年的西安说起。
湖南书生曾静读过吕留良留下的一些著述后,逐渐产生了反清想法。他没有军队,也没有势力,却听说川陕总督岳钟琪手握重兵,还是岳飞后人,于是打起了岳钟琪的主意。
曾静让学生张熙前往西安投书。张熙在信中大谈岳飞抗金的往事,又把当时流传的种种说法写进去,试图用祖先名望打动岳钟琪,劝他带兵起事。
对一个掌管西北军务的总督来说,这封信十分危险。岳钟琪若立即翻脸,可能问不出幕后人物;若处理稍有不慎,自己也可能被怀疑。因此,他没有当场抓人,而是假装对信中的话产生兴趣。
张熙见岳钟琪态度松动,以为策反已经成功,戒心慢慢放下。他不但交代了自己的真实来历,还供出了老师曾静以及相关思想来源。岳钟琪掌握线索后,随即把案件上报朝廷。
消息传到北京,雍正看到的并不只是一封谋反书。他真正关心的是,那些攻击自己继位、家庭关系和个人品行的说法,为什么过了多年,仍能从京城一路传到湖南乡间。
按照当时的法律,曾静和张熙很难活命。可雍正没有急着杀人,他想借这起案件做另一件事:把社会上流传的说法摆到明面,再由自己逐条解释。
审讯期间,曾静不断改变说法,最后承认错误,并写下《归仁录》。雍正决定赦免他和张熙,还把自己的谕旨、案件供词以及曾静的悔过文字汇编起来,形成《大义觉迷录》。
这本书并非只放在宫中存档。雍正要求各地官员宣讲,还想让曾静以亲身经历告诉读书人和百姓,他过去如何受到影响,后来又怎样认识到错误。
真正受到严厉追究的,是已经去世多年的吕留良及其家人、学生和刊书者。雍正把曾静说成受错误言论影响的人,把吕留良看成思想源头,前者可以留下来现身说法,后者则必须重办。
看起来,这套办法既能惩治源头,又能用曾静的转变证明朝廷有理。但它很快暴露出一个麻烦:《大义觉迷录》想要反驳流言,就必须先把流言写出来。
不少人原本没有听说过那些宫廷传闻,读了这本书后反而知道了。朝廷越是组织宣讲,接触这些内容的人就越多。雍正希望通过解释结束议论,结果却给议论提供了一本可以反复阅读的书。
乾隆继位后,显然不愿继续承担这种后果。雍正十三年十月初八,他下令湖广官员立即锁拿曾静、张熙,派人押送北京,并把二人的家属交给地方官严密看守。
这时距离雍正去世只有四十多天。由于乾隆年号要到第二年正月才正式使用,所以这道命令虽然出自乾隆,日期仍写作“雍正十三年”。
到了同年十二月十九日,也就是公历1736年1月31日,乾隆正式命刑部将曾静、张熙凌迟处死。雍正那句“将来子孙不得追究诛戮”,并没有保住二人的性命。
乾隆给出的解释是,父亲可以宽恕毁谤自己的人,儿子却不能容忍臣民攻击先帝。这个理由既能体现孝道,也能为推翻旧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
不过,从抓人、处死到收缴《大义觉迷录》这一连串动作来看,乾隆想清除的并不只是两名书生。他更想结束围绕雍正继位和宫廷旧事的长期议论,不再让皇帝亲自站出来与民间说法争辩。
雍正相信,只要把材料摆出来,把道理讲清楚,天下人就会接受他的解释。乾隆却认为,皇室旧事越谈越乱,解释得越详细,流传得越广。与其继续回应,不如处死当事人,再把书收走。
在我看来,曾静和张熙的结局,不能简单理解成乾隆与两个书生有私人仇恨。两人之所以先被赦免、后来又被处死,是因为他们在两代皇帝手中承担了不同作用。雍正留下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成为认错悔过的活例子;乾隆处死他们,是为了让这场争论尽快停下来。人还是那两个人,旧案也没有出现新的情节,可皇帝换了,处理逻辑也随之改变。更耐人寻味的是,《大义觉迷录》并没有因为被收缴而彻底消失,反倒因为曾经遭到禁毁,引起后人更多关注。文字一旦进入社会记忆,想靠一道命令把它全部抹去,往往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