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舅舅今年78岁,独居在家每天就做四件事:早上六点二十准时醒,用那把掉了三块搪瓷的旧烧水壶烧1.5升水;七点整,就着昨晚的剩菜吃一个白馒头;然后坐在那张藤条断裂的旧藤椅上,对着窗户看外面那棵香樟树,看三个小时;下午四点,用老年机给我拨一个电话,响三声,挂断。天天如此,像墙上那个慢了五分钟的挂钟。
这样的电话,我接了整整三年。
准确地说,我很少真正接起来。每天下午四点,手机响三声便停。我知道,那是舅舅在告诉我,他今天也好好的。舅舅耳朵背,我在办公室又不好大声喊,接通过两次,两个人都只听见对方含糊的呼吸声。
今年中秋,我回了一趟老家。
推开掉漆的木门时,水壶正在炉子上冒白气。舅舅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桌上放着半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他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舅,是我。”
他眼睛亮了一下,扶着椅子站起来:“怎么没提前说?”
我说怕他忙。他笑了笑,又坐回去:“我有什么可忙的。”
屋里只剩挂钟的咔哒声。我抬头看了一眼,钟慢了五分钟,便搬来凳子想替他调准。舅舅抬手拦住我。
“别动。以前它快五分钟。”
舅妈在世时总嫌他做事磨蹭,常说:“你就不能快五分钟?”舅舅索性把钟拨快,出门、吃饭都照着它来。十二年前舅妈去世后,挂钟越走越慢,如今反倒慢了五分钟。舅舅没有换电池,也不让别人碰。
“她走得那么快,我快五分钟也没赶上。”他说完,低头摸了摸藤椅扶手上的凹痕。
窗外那棵香樟树是舅妈种的。她说等树长大了,两个人就在下面乘凉,可树荫铺满院子时,只剩舅舅一个人坐在窗前。
我问他每天看三个小时,到底在看什么。
“看落叶。”他停了一会儿,“总想着叶子落完,冬天就到了。可第二年又长出来,人家不着急,我急什么。”
临走前,我拿起他的老年机,发现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我,一个是已经去世五年的母亲。母亲那个号码还存着“妹妹”。
舅舅说,当年母亲怕他一个人住着出事,又怕打扰我工作,就教他每天给我打一次,响三声挂断。后来母亲不在了,他还是照做,一天也没落下。
我握着手机,本想让他以后别打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时,舅舅忽然问我:“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烧1.5升水吗?”
我摇头。
“你舅妈喝茶,两个人正好够。烧少了,总觉得她回来没水喝。”
他说得很平常,说完还转身关小了炉火。我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重新算了一遍回来的路程和时间。以前我总觉得工作忙,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就算尽心,可舅舅每天留给我的,不过是三声铃响。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先拨了过去。响到第四声,电话接通了。
“舅,是我。今天香樟树落叶了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随后传来藤椅轻轻挪动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说:“落了七片,我数着呢。”
从那天起,舅舅仍旧烧1.5升水,也没有扔掉那只旧水壶。我不能搬回去陪他,只把下午四点空了出来。有时我们只说两三句话,有时他听不清,我就再说一遍。那天通话结束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挂断,而是问我:“明天还打吗?”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说:“打,还是四点。”
头条的友友们,如果是你,无法守在独居老人身边,会坚持每天联系,还是想办法接他到自己身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