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初春的上海,黄浦江边的风还带着凉意。复旦大学的办公室里,有人悄悄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却足以把时间拉回三十多年前。接过表格的陈望道,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鬓发花白,手却依旧稳。他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同志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按组织的意思办吧。”语气平静,背后却是1923年以来一路压在心里的重担。
这张入党申请表,离他上一次在党组织登记姓名,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四年。从青年到老成,从上海租界阴雨连绵的石库门,到新中国校园里庄重的讲坛,身份几经转换,信仰却始终没变。只是命运绕了个很大的圈子。
有意思的是,这一圈的起点,并不在党内斗争,也不在大会决议,而是在浙中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山村。
一、一条从乡村书斋走出的路
1891年1月18日,浙江义乌分水塘村,一个普通农商家庭添了个男孩,取名陈融。这个孩子后来改名“望道”,字面上看,是“仰望大道”,实际是对自己一生方向的暗示。
陈家做的是靛青染料的生意,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比周边人家宽裕不少。家里有钱请先生,村里有武馆,陈望道小时候一边练拳,一边背《论语》《孟子》,日子过得颇有点“文武双全”的意思。那时候农村娃能识字已属不易,他偏偏还能背大段古文,乡里人都说这孩子“脑子好使”。

不过,光有四书五经,已经挡不住外头世界的风声。清末民初,新式学堂渐渐多起来,洋务、新政的话题从大城市传进乡镇。读私塾之余,他开始接触算术、历史,后来又被推荐到新式学校继续念书。传统的底子打好了,新知识又不断灌进来,性格也就逐渐有了两面:一面谨慎守礼,一面又愿意试试新路子。
到了十几岁,他已经不满足于村里的局促天地。经亲友介绍,他考入浙江的学堂,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那时候的浙江,受沿海开放和新思想的影响较大,教师中不乏“新派人物”,谈论国事,批评旧制,学生们耳濡目染,很受震动。陈望道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对“国家往哪儿去”“中国怎么办”这些问题,逐渐有了自己的疑惑和思考。
年轻人读书读到这一步,往往会做一个相似的选择——出国看看。于是,学成之后,他背起行李去了日本,读的是法学。晚清以来,日本成了中国留学生最多的地方之一,各种思潮在那边交锋得很厉害,从宪政到无政府主义,再到刚传进来的马克思主义,留学生圈子里争论得热火朝天。陈望道一边上课,一边泡图书馆,视野从旧经义跳到了世界政治和社会问题上。
法律课让他看到国家和制度层面的逻辑,而街头的罢工和学生运动,则直接把问题摆到眼前:社会究竟靠什么来改造?只是议会和法律,够不够?这一连串疑问,后来都在他的翻译和教育实践中找到了出口。
1919年,他学成归国,受聘到浙江第一师范学校教语文。从这一步开始,他不再只是一个读书人,而成了新文化与新思想传播链条上的一环。
二、新文化漩涡中的译者与编辑
浙江第一师范在当时的教育界,是个很有分量的名字。校长经亨颐把这所学校办得相当“前卫”,请来的老师有朱自清、叶圣陶等新文化运动中的重要人物,课堂不仅讲古典文学,也讲白话文、新教育,课下更是议论国事、交流新书,整个校园像个小小的思想熔炉。

陈望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很快融入其中。他一方面在课堂上教古典文章,另一方面又与同事们讨论白话文的规范、新式教材的编写。古今两套体系都懂,他在学生眼里既“老派”,又“新派”,颇有点独特味道。
1919年下半年,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突然把浙江一师推到了风口浪尖。有学生写了一篇《非孝》的文章,质疑那种盲目顺从、牺牲个体的“封建孝道”,被地方当局视为“大逆不道”。批评声、调查声接踵而来,校方和师生承受了压力。陈望道出于保持环境、避免更大冲突的考虑,选择暂时离开,回到义乌老家。这次被迫离开,看似是退了一步,事实上却给了他一点空档,让他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
时间来到1920年初,转折点悄悄逼近。上海方面传来消息,希望他参与一项重要工作:翻译一本关乎世界工人运动和社会变革的著作——《共产党宣言》。这一邀请,是经由上海的社会主义研究团体转达的,背后有陈独秀等人的推动。
那一年,他到上海后,很快做了一个颇为“朴素”的决定:躲进老家的柴房里,把这本书先译出来。理由很简单,柴房清静,没人打扰。乡下的柴房,又冷又潮,但他坐在小桌旁,对照手头的英文、日文版本,一句句往中文里译,从1920年2月一直干到4月。
翻译的难不只在字面。像“proletariat”“bourgeoisie”这种新名词,汉语里原本没有现成对应说法,是照字面译,还是借用已有表达?譬如“无产阶级”“资产阶级”这些叫法,既要符合原意,又要便于中国读者理解和记忆,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考验眼光的活儿。陈望道不断翻阅资料,对比不同版本,反复推敲用词。许多后来在中国政治生活中耳熟能详的术语,就是在这段辛苦翻译里逐渐定型的。
那段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据回忆,当时连吃饭都顾不上,有一次蘸着红糖粽子蘸墨水吃的趣闻,虽然细节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说明他当时确实进入了一种“废寝忘食”的状态。翻译完成后,稿子送到上海,由陈独秀负责校对。1920年8月,《共产党宣言》中文全译本由上海社会主义研究社正式出版,很快就在青年学生和工人中间传开。
鲁迅看到这本译作,曾评价说:这是“为中国做了一件好事”。在当时的语境里,这不是随口一夸。对于一部分寻找出路的青年,这本小册子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释世界的逻辑,把个人境遇、国家贫弱和世界资本主义结构联系在一起。可以说,在那一刻,陈望道已经不再只是教师,而成了中国马克思主义话语建设的参与者。

同一年,他来到上海,走进了新文化运动和革命宣传最前沿的阵地。那时的《星期评论》《新青年》《民国日报》副刊《觉悟》,基本构成了当时先进思想传播的主战场。
在《新青年》编辑部,他与陈独秀、李汉俊等人一起讨论选稿、校对文章。面对各路稿件,他主张编辑方针“宽一点”,各派人物都可以投来文章。有人说这样会不会“搀杂”,他却认为,思想宣传要有一定的包容度,让不同意见摆出来,读者才能在对照中理解、选择。这种做法在当时有点“冒险”,但从传播效果看,至少拓宽了刊物的读者范围,也为马克思主义观点争取到了更多“围观者”。
与《新青年》的“深度文章”不同,《觉悟》作为《民国日报》的副刊,更偏向面向一般市民和青年读者。陈望道在这里负责稿务和排版,努力把深奥理论拆分成通俗文字,有时是一则短评,有时是一篇杂感。两块阵地互为补充:一边争论理论,一边贴近社会现实。这种“高低搭配”的宣传策略,让马克思主义不再只是少数知识分子的小圈子话题,而逐渐渗入城市各阶层。
有意思的是,正是在这样忙碌而密集的宣传工作中,潜在的矛盾也悄然积聚起来。新思想的发展,并不总是平顺的直线。
三、误会、争执与一次决绝的转身
1921年前后,中国共产党还处在非常幼嫩的阶段,组织小,经验少,财力也十分有限。上海的经费来源复杂,既有外部资助,也有内部筹措。钱从哪儿来,怎么花,具体到每一笔,都容易引起猜疑,这在早期党史中并不罕见。

一段时间里,围绕党组织经费使用的问题,党内有过激烈争论。尤其是上海方面的经费管理,由于沟通不够透明,加上人事上的矛盾,逐渐形成派系误会。当时,李汉俊负责部分经费,又在理论上和陈独秀时有分歧,有人便借机散布说他拉帮结派。陈望道因与李汉俊关系密切,也被牵扯进来,说他们意在“夺权”。
传言本身并不复杂,伤人之处在于它指向的是“政治忠诚”。作为党内早期骨干,陈望道对这种模糊而严重的指责感到极大委屈。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陈独秀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据一些回忆材料,陈独秀并未及时公开澄清,甚至有默认甚至迎合某些说法的倾向,这在性格倔强、极重声誉的陈望道看来,是一种难以容忍的不公。
围绕这件事,他与陈独秀有过当面沟通。据说当时气氛很紧张,陈望道坚持要求澄清:“你若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就请当面说清;若不是,也请公开说明。”可惜事态并未按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施存统等人按照自己掌握的情况,对他提出严厉批评,言辞相当激烈。组织内部缺乏成熟的申诉和调查机制,矛盾被不断放大,人和事混在一起,气氛越来越僵。
1923年,中国共产党召开三大,确立了新的工作路线。大会之后不久,陈望道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起来非常“绝”的决定——退党。他向党组织递交了退党申请,理由有多方面,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对自己被误解、被不公正对待的不满。
这个决定在当时引起不少震动。许多同志感到惋惜,沈雁冰(笔名茅盾)还曾专门找他谈,希望他能收回决定。两人的交谈大致围绕一个问题展开:革命事业是否值得因为个人委屈而中断?按照记载,陈望道的回答颇为冷静,大意是:“信仰可以不变,但做事未必要局限在一个组织名册之内。”这话听上去有些“拗”,却反映了他当时真实的思路:党内已经出现了自己难以接受的一套做法,继续留下来,只会让矛盾升级,不如退到党外,保持信念,用别的方式做事。
从组织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次损失。一个在宣传战线上经验丰富、影响广泛的骨干,就这样离开了名册。从个人角度看,陈望道同样付出了很大代价。退党以后,在不少人眼里,他的身份变得尴尬:既不是普通知识分子,又不再是“同志”。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转向对立面,更没有抛弃原来的理想,而是把重心放在教育和文化这条“慢路”上。
不得不说,这一选择后来证明意义不小。对于很多人来说,革命的贡献往往被想象成会议桌前、战场之上的直接参与,而陈望道接下来的几十年,则是用另一种方式,证明了“在党外同样可以为革命服务”。

四、教书、办学与文化阵地上的长线坚持
退党之后,陈望道并没有离开上海。1923年秋,在陈独秀的建议下,他受聘到上海大学担任中国文学系主任,后又代理校长。表面看,两人曾有矛盾,却仍能在工作上合作,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当时党内外对于人才的使用,还是有一定弹性的。
上海大学是由共产党人积极参与创办的一所学校,带有鲜明的革命色彩。学生中不少人后来走上革命道路,而教师队伍也颇为多元。陈望道在这里,一方面继续讲文学课,一方面参与学校整体办学方针的制定。他重视文学与社会现实的联系,上课时经常从小说、散文讲到社会问题,鼓励学生思考:文字为什么要关心苦难?作家为什么不能只躲在书斋?
在上海大学任职期间,他与鲁迅的交往也越来越密切。鲁迅那时候时常来校演讲,谈中国知识分子的困境和责任。两人性格不同,一个偏沉稳,一个偏犀利,却在文化方向上颇为投缘。两人谈起文学和社会时,据回忆氛围既热烈又严谨,争论中常带着几分讥刺旧习俗的冷笑,这种对话氛围,对许多在场的年轻人影响很大。
1927年,形势急转直下。“四一二”政变后,国共关系破裂,革命力量在上海遭到严重打击。上海大学因为与共产党关系密切,成为重点打压对象,不久便被查封。学校一夜之间从热闹变成冷清,教室空着,办学计划被迫中断。许多教师和学生转入秘密工作,或者被迫离开上海。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陈望道转到复旦大学任中文系主任。复旦当时在上海的教育界有着很高声望,虽然并非公开的“革命学校”,但也聚集了一批思想比较进步的师生。陈望道到复旦后,延续了自己一贯的做法:通过课程建设、教材编写,把现代文学、新思想带进课堂。
1930年代中后期,文化界出现一股“复古风”,有人主张回到“国粹”、远离现实批判。面对这股风气,陈望道并不赞同。1934年,在鲁迅的支持下,他主导创办了文艺刊物《太白》。这个名字借用了李白号“太白”的典故,既有古典意味,又拉开现代战线。《太白》刊载了不少具有批判性的文章,关注现实压迫和社会矛盾,对当时风行的“温情小品”“玄谈诗文”作出回应,态度鲜明。

可以说,上海大学的教学、复旦的课改、《太白》的办刊,这几条线合在一起,构成了他退党后的一条“文化战线”。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年代,公开的政治宣传受到严控,学校和刊物却仍有一定缝隙可用。陈望道的做法,不是将旗帜高举在街头,而是通过文字、课堂潜移默化地培育下一代的眼光。
从长期效果看,这种“慢工”并不逊色。不少后来走上不同道路的知识分子,都从他的课和文章中,得到过某种启发。用今天的话说,他是在“做长期投资”,只不过投资对象不是金钱,而是人的思想。
抗战爆发后,教育、文化环境更为动荡。上海几经沦陷,校园时开时合,他也多次迁移岗位,但基本没有离开教育这一条主线。战火之中,他依旧整理教材、写文章。一位同事曾感慨:“外面炮声隆隆,他在屋里还在想作文题目。”听上去有些夸张,却反映出他在乱局中坚持本行的态度。
到了1949年前后,政局大变。新中国即将成立,许多曾经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知识分子,需要重新确定自己的位置。对于陈望道而言,这一刻既新鲜,又带着某种尴尬——他曾经是中共创立时期的重要参与者,却已经在党外生活了二十多年。
新中国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复旦大学校长,以“民主人士”的身份参与学校和国家的教育事业。这个身份既承认了他过去的贡献,又对他退党的历史暂时保持沉默。社会上许多人只知道他是学问高、脾气和气的大学校长,却并不清楚他在党史上的那段经历。
五、一纸批示与三十四年的回环
1950年代中期,是一个气氛复杂的时期。一方面,新中国的建设全面展开,需要大量知识分子参与;另一方面,整风运动、反右斗争接连出现,知识分子与党之间的关系随时处在微妙状态。就在这样的背景下,陈望道的“回归问题”被重新提上桌面。

1956年元旦,毛主席在上海期间与各界人士见面,有记载提到,陈望道也在受见者之中。谈话内容未必多么“官方”,但显然,这次接触让组织再度注意到了这位在党外辛勤工作的老同志。对于他的身份究竟如何认定,如何处理过去的那段退党历史,成为一个必须正视的课题。
1957年初,陈望道向上海市委方面表露出希望重新加入党组织的愿望。有同志在征求意见时问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愿意回到组织里吗?”据说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如果组织觉得合适,我当然还是愿意的。”语气平实,却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意味。
这份请求按程序逐级上报,很快摆到了中央领导面前。关于他的历史功绩,大家心里有数;关于当年退党的内情,许多知情者也做了说明。关键在于:要不要对他提出“检讨”“自传”等常规要求?要不要在一定范围内公开这一特殊案例?
毛主席在阅示材料后,留下了一条意味深长的批示,大意是:陈望道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不必写检讨,不必写自传,也可以不公开身份。短短几句话,态度已经很清楚:历史恩怨可以放下,功过一并衡量,以团结为重。
从组织纪律角度看,这种处理方式显得格外宽松。但不得不说,这背后有两个层面的考量。一个是对个人长期贡献的认可——译《共产党宣言》,从事多年教育和文化工作,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另一个则是对早期党内矛盾复杂性的理解——许多误会、争执发生在制度不健全的时期,若按后来更严格的标准去追究,难免失之偏颇。
1957年6月,陈望道正式恢复党籍,距他1923年退党,恰好三十四年。那一天没有仪式,没有宣告,只是在组织档案上,悄悄填上了一行字。复旦校园里,绝大多数师生依旧只知道校长是“民主人士”,并不知他已经再次成为党员。

他本人对这个结果,态度颇为淡然。有同事好奇地问起,他只是笑了笑,说:“只是把以前的一个结,缓缓解开了。”这句话颇见心境。他既不张扬自己的“回归”,也没有在课堂或演讲中谈论此事。对他来说,重要的更多是一种内心的安稳:信仰与组织的关系重新合拍了。
值得一提的是,接下来的岁月里,他仍然相当低调地工作。直到1973年,中国共产党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代表名单中出现了“陈望道”的名字,这才在更大范围内引起关注。许多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教了自己多年课的老校长,早就是“自己人”。
1977年10月29日,陈望道在上海逝世,终年八十六岁。1980年初,追悼会在庄重氛围中举行,灵柩覆盖党旗,这个细节,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他的一生,最终被放在了中国共产党人的队列中加以评价。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看,从青年时期的热血入党,到中年时因矛盾退党,再到晚年在特别批示下重回党内,他走过的是一条曲折的路线。值得玩味的是,正是这段曲折,使得他作为一个革命知识分子的形象,更加立体。
从翻译《共产党宣言》到在《新青年》《觉悟》上忙碌,从上海大学的讲坛到复旦校长办公室,他留下的是一串耐心而持续的脚印。身份可以有变化,岗位可以转移,但对于社会变革的信念和对文字、教育的坚持,却始终如一。
很多年后再回看陈望道的一生,容易被那句“啥时候回来都行”的批示吸引目光。其实,更值得记住的,也许是另一层含义:革命事业的推进,从来不只靠台前的口号和会议纪要,也依靠那些在印刷厂、课堂、柴房里默默用文字、用讲解改变思想土壤的人。
在党内,在党外,路径不同,却能同归于一点。这一点,对于经历过风风雨雨的那一代人来说,意义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