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六年，嘉靖的第三任皇后方氏去世。

明朝太庙只有9个位置，已经放满了。

嘉靖下令，把方皇后的牌位放进太庙，把明仁宗朱高炽的牌位挪出来。

这是不符合礼法的，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可是嘉靖一意孤行。

嘉靖真爱方皇后爱到这种程度，哪怕要把祖宗移出太庙，也要让她提前进太庙享受帝王香火吗？

其实不是的。

嘉靖表面上是为了方皇后挪朱高炽的排位，实际上还是为了他的父亲。

这场风波，实际上是大礼议的余波。

很多人可能要问，为什么明朝的太庙只有9个位置呢？

为什么不是前面所有皇帝的牌位都摆在太庙里祭祀呢？

其实商朝就是类似这样的模式。

只是商朝不像后世一样，把先帝们的牌位都摆在太庙里。

他们是几乎每一个先王都建了一个庙，都要祭祀。

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

那就是商朝延续了几百年，先王越来越多，到后期有将近30个先王要祭祀。

哪怕不是每个先王祭祀的规格不一样，但商朝的祭祀本就十分频繁。

每一轮先王祭祀下来，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

或许是吸取了商朝的经验，周朝建立之后，制定了新的宗庙制度，采取和商朝不一样的祭祀方式。

那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太庙。

不过在周朝的时候，这一套还不叫太庙。

从周朝开始，帝王的宗庙是“天子七庙”。

《礼记》是这么记载的：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大致意思是，天子的宗庙里祭祀7个祖先，太祖，也就是被视为始祖的那个先祖，在居中的位置，左右各三个，分别是左昭右穆。

周礼还把宗庙的数量设置了等级：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无庙。

意思是，天子立宗庙祭祀7个祖先。

次一级的，由天子分封的诸侯，立宗庙祭祀5个祖先。

再次一级的大夫，立宗庙祭祀3个祖先。

再次一级，也就是当时最低等级的贵族，“士”，立宗庙祭祀1个祖先。

庶人不许立宗庙祭祀祖先。

这倒不是说庶人不许祭祀祖先，而是不许用“宗庙”这种方式祭祀。

这是一套很严格的等级制度。

既然天子的宗庙里只祭祀7个祖先，那当祖先多于7个的时候怎么办呢？

这就有了祧迁制度。

当天子宗庙的7个位置全满了之后，又有新的天子去世，要入宗庙。

那就要把血缘关系最远的祖先给“祧”出来，迁到远祖的庙去。

迁到远祖的庙之后，倒也不是不祭祀了，而是不再享受这么高规格的常规祭祀了。

古代的宗法认为，往前太久代数的始祖，已经“亲尽”，可以降祭祀待遇了。

不过祧迁的人选，也不是纯看血缘最远。

他们这一脉被认定为始祖的那个人，肯定是不能祧出去的。这是他们这一脉存在的起始。

在帝王宗庙里，这位始祖一般是开国君主。

这就是“不祧之祖”。

而为他们这一脉做出过重要贡献，后人认为应该永远尊崇的先祖，也是永远不会祧出去的。

这通常叫做“不祧之宗”。

例如在周朝，很多人认为周人视后稷为始祖，文王是周朝奠基人，武王让周人成为天下共主。

这三人在周朝的宗庙里，都是永世不祧的。

周人的这一条宗庙制度，作为周礼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后世继承。

例如周人很有可能把远古的后稷作为始祖，永世不祧。

后世朝代的永世不祧一般从开国皇帝开始。

汉初不仅在长安设天子宗庙，在各郡也设。

但总体上都是周朝这一条框架。

而到了明朝，就是我们熟悉的“太庙”了。

朱元璋没有遵循周朝“天子七庙”的规定，而是改成了“九庙”。

明朝的太庙正殿里有9个位置。

嘉靖皇帝是明朝第11个皇帝。

但因为明朝第2个皇帝朱允炆，在靖难被朱棣夺走江山，朱棣压根不承认他是明朝的皇帝。

明朝第7个皇帝朱祁钰，在夺门之变中被朱祁镇夺走皇位，废为郕王。

哪怕明宪宗朱见深继位之后，恢复了他的皇帝尊号，但没让他享受完整的皇帝待遇，没把他的牌位供进太庙。

所以嘉靖皇帝继位的时候，明朝太庙正殿里已经供了8个皇帝，分别是：

明太祖朱元璋，明太宗朱棣（后来被嘉靖改成明成祖），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佑樘，明武宗朱厚照。

太庙里一共9个位置，已经供了8个皇帝。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嘉靖皇帝去世之后，他的牌位会被放进最后一个位置。

但是他偏偏搞了大礼议。

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父亲，是明宪宗第4子朱祐杬。

明宪宗去世之后，朱祐杬的三哥朱佑樘继承皇位，也就是明孝宗。

朱祐杬作为兴王，远赴封地安陆就藩，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再也没有回京城的机会，他们这一脉也和皇位无缘。

可是明孝宗只有朱厚照一个儿子，而朱厚照去世的时候更是连个儿子都没有。

两代皇帝都绝嗣了，大臣们只能在明宪宗的后代当中找新的皇帝。

此时朱祐杬已经去世，他唯一的儿子是朱厚熜。

根据朱元璋《皇明祖训》的规定，朱厚熜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大臣们觉得朱厚熜一个15岁少年，好控制。

就这样，朱厚熜被迎到京城，继位为帝，也就是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继位之后，和大臣们的冲突很快爆发。

以杨廷和为首的大臣们觉得，嘉靖皇帝是继承了明孝宗留下来的皇帝，理应认明孝宗为父，从此在宗法上和朱祐杬再没有父子关系。

嘉靖皇帝却坚持，自己是根据朱元璋《皇明祖训》规定的继承顺位，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继位的，和明孝宗没有关系。

他依然已经当上了皇帝，那么根据礼法，他就应该尊崇自己的亲生父亲朱祐杬，他要追尊朱祐杬为皇帝。

君臣在朝堂之上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这就是有名的“大礼议”。

最终大礼议以嘉靖皇帝大获全胜告终。

他不仅追尊亲生父亲朱祐杬为皇帝，还给上了全套的皇帝配置，把朱祐杬的牌位摆进了太庙正殿。

前文说过，明朝的太庙正殿一共有9个位置，嘉靖皇帝继位的时候已经供奉了8个皇帝。

嘉靖皇帝把父亲朱祐杬的牌位供进太庙正殿之后，9个位置就全满了。

这时候嘉靖皇帝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去世之后，牌位必然也要摆进太庙正殿。

太庙正殿已经满了，那么为了把自己的牌位摆进去，就要把里头的一个祧出来。

祧谁呢？

朱元璋和朱棣是永世不祧之君，是绝对不会祧出去的。

那么正常来说，血缘上最远的、可以祧出去的皇帝就是明仁宗朱高炽。

但是太庙里还有一个从来没当过一天皇帝的朱祐杬呢。

后人会不会觉得朱祐杬没当过一天皇帝，本来就不该在太庙里，就把朱祐杬给祧出去了呢？

嘉靖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嘉靖很快就有了阻止这件事发生的机会。

嘉靖二十六年，嘉靖的皇后方氏去世了。

嘉靖一辈子有过三任皇后。

原配陈皇后，在怀着身孕的时候看到嘉靖和妃子调情，嘉靖当时就要废了她。

可是陈皇后随即流产重病，嘉靖考虑到此时废后名声不好，才没废了她。

陈皇后去世之后，嘉靖甚至不想给她正常的皇后丧仪。

继后张皇后，当了6年皇后之后因为得罪嘉靖被废。

而第三任方皇后，和嘉靖皇帝感情最深。

嘉靖皇帝被宫女刺杀的时候，正是方皇后受到报信赶来救了嘉靖。

方皇后去世之后，嘉靖非常悲伤。

根据明朝的规定，原配皇后的地位比继后高。

嘉靖却坚持以原配皇后的规格为方皇后举行葬礼。

他想出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根据明朝的规定，如果皇帝一生当中有不止一个皇后。

那么只有原配皇后能和皇帝的牌位一起放在太庙正殿里，并系帝谥。

例如明英宗的谥号是“睿皇帝”，那么他原配钱皇后的谥号就可以系上他“睿”这个谥号，为“孝庄睿皇后”，牌位和他一起摆进太庙正殿。

而为他生下皇位继承人的周氏，哪怕去世之后也被追封为皇后，却只能是“孝肃皇后”，不能系“睿”这个帝谥。

牌位也只能摆在偏殿。

地位差距，明明白白。

嘉靖皇帝有过三人皇后，继后张氏已经被废。

那么他剩下的两个皇后里，按理说他将来去世之后，是他厌恶的陈皇后系帝谥，牌位和他的一起摆在太庙正殿。

而他最喜欢的方皇后，牌位只能摆在偏殿。

嘉靖二十九年，嘉靖皇帝下令，把方皇后的牌位摆进太庙。

大臣们一下子吵翻了天。

一般来说，如果皇后在皇帝之前去世，牌位会先摆进偏殿，到皇帝也去世了，再和皇帝的牌位一起摆进太庙正殿。

不过有的皇帝，对皇后的感情很深，皇后又在他之前去世。

那么他也会提前把皇后的牌位摆进太庙，享受帝王香火。

可问题是，方皇后不是原配，按照明朝的规定，没有资格进太庙正殿。

更大的问题是，前文说过，明朝太庙正殿的位置已经满了。

如果要把方皇后的牌位摆进去，那必然要把一个皇帝的牌位祧出来。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血缘最远且可祧的明仁宗朱高炽祧出来，要么把从来没当过皇帝的朱祐杬祧出来。

嘉靖当然不可能把自己亲生父亲朱祐杬的牌位祧出来。

他把方皇后的牌位提前摆进太庙，一来是为了避免日后陈皇后祔庙，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是要为朱祐杬把这个位置占住。

嘉靖皇帝打的主意是，他趁自己还活着，做了这个主，把朱高炽的牌位祧出去，安排方皇后的牌位。

等他也去世之后，由于方皇后已经在太庙正殿占着牌位了，后边的皇帝只要把他的牌位供进去就可以，不用动太庙的位置。

新皇帝也不至于特地把朱祐杬的牌位挪出来，毕竟把朱祐杬的牌位挪出来了也不可能再把朱高炽的挪出去了。

本来满了的太庙空出一个位置来，里头的皇帝又要调整位置，有点尴尬。

等到新皇帝也去世了，他这一朝已经有了祧明仁宗朱高炽的先例，新皇帝依例祧明宣宗朱瞻基就可以了，也不至于动朱祐杬。

所以，把方皇后的牌位提前供进太庙，对嘉靖皇帝而言，是个一石二鸟的好主意。

既能为方皇后占住位置，又能为他的父亲朱祐杬占住位置。

事实证明，嘉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嘉靖皇帝去世之后，他的儿子隆庆皇帝继位。

果然有大臣建议隆庆皇帝把朱祐杬的牌位挪出太庙正殿。

只是隆庆皇帝考虑到这会让太庙正殿平白空出一个位置，没有答应。

等到隆庆皇帝也去世，万历皇帝继位，大臣们果然依例祧出了明宣宗朱瞻基。

朱祐杬的牌位依然安安稳稳地在太庙正殿供奉着，直到明朝灭亡都没被祧出去。

只是嘉靖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一石二鸟的计策只实现了一半。

隆庆皇帝没有把朱祐杬的牌位挪出太庙正殿。

但是他觉得，方皇后是继后，按理不该供奉到太庙正殿。

他下令把方皇后的牌位挪到了偏殿，把嘉靖原配陈皇后的牌位供了进来，摆在嘉靖的牌位旁边。

他还把陈皇后迁去与嘉靖合葬。

嘉靖那么讨厌陈皇后，但陈皇后终究是他的原配。

嘉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一半。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那么你觉得他有没有预料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