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烛

编辑|澜烛

很多人以为越南就是个"小中华"——用汉字、过春节、读《论语》、盖庙宇,活脱脱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但如果你真跑一趟越南,就会发现一件怪事:越南的北方人和南方人,像是两个国家。北方人瞧不起南方人,私底下甚至骂他们是"印度种"。这话听着刺耳,可越深究历史,你越会发现——人家骂得还真没错。

今天地图上的越南,从北到南像根长长的扁担。可在历史上,这根扁担压根就不是一个国家的。

准确说,在将近1600年的时间里,这块土地上住着两群完全不同的人。

北边,是"越族"(京族),说的是南亚语系,用的是汉字,拜的是观音和关公,读的是四书五经。在封建时代各朝,统治者采用中国式的制度治国,文化方面融合了儒、佛、道三教。这伙人被中国从秦汉一直统治到唐末,差不多当了中国的"省"当了一千年。

长得像中国人、吃得像中国人、想得也像中国人。这就是北越。

占族

而中南部,住着另一群完全不一样的人——占族。

占族什么来头?占族人群的母系遗传主要为孟-高棉人等中南半岛南部的土著居民。父系分别来自马来群岛、中南半岛和印度等南亚地区。

血统上,他们一半是东南亚土著,一半是印度来的。

公元192年,一个叫"区连"的占族人在汉朝日南郡杀了县令,建立了一个叫"占婆"的国家——这地方,中国史书后来叫它"林邑",唐朝以后改叫"占城"。

占城这帮人,文化上基本是个迷你印度。

与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交趾(越南北部)不同,占城独立后曾受到印度文化的强烈影响,有"印度教化王国"之称。在政治方面,印度教神化王权,并按照印度模式组建占城的国家机构,制定典章制度。在社会方面,印度文化的传入使占城国上层社会仿照印度的种姓制形成婆罗门和刹帝利等级。宗教方面,印度教盛行,广建寺院,供奉印度教神灵,湿婆神地位突出。

看懂了吗?种姓制度、婆罗门、刹帝利、湿婆神、林伽崇拜、梵文、印度教——这些玩意儿放在中原人眼里,是妥妥的"化外蛮夷"。

北方的越族人信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南方的占族人信婆罗门,把人分成四六九等,神庙里供的是男性生殖器(林伽)。这俩凑一块儿,能不打架吗?

更绝的是地理。越南中部有座安南山脉,从北顺着扁担一路压下去,把"越族"和"占族"天然隔开。北方红河三角洲,种水稻、搞农耕;中南部沿海,出海贸易、抢劫、搞海盗,活得跟海贼王似的。

所以啊,今天你站在胡志明市街头,看到的那些皮肤偏黑、鼻梁更挺、眼窝更深的越南人——他们身上流的,很可能就是几百年前被越族人征服的占婆人的血。

北越骂南越"印度种",表面是骂人,骨子里是血淋淋的历史账。

故事从公元968年开始。

这一年,越南从中国独立建国,968年丁部领建立大瞿越国,越南正式独立建国。刚建国的越族人一转头,就把刀子指向了南边的占婆。

然后就开始了一场长达近900年的单方面屠杀。

起初占婆也不是好惹的。14世纪,占婆国王制蓬峨牛得不行——占城国王制蓬峨曾三次率军攻陷越南陈朝的首都昇龙。这哥们儿当年带着大象兵三次杀进越南首都(今天的河内),把越族皇帝追得到处跑。

可惜,制蓬峨死了之后,占婆就开始走下坡路。

真正的转折点,是1471年。

这一年,越南后黎朝的"黎圣宗"决定毕其功于一役。

1470年,黎圣宗以占城"不修职贡"为借口,征集国内15岁以上"黄丁",纠合26万大军御驾亲征。侵略军攻破占城首都,斩杀占军六万,生擒并虐杀占城国王茶全,后黎朝将这次侵占的土地改为广南道,顺化和岘港两地即在此时并入其版图。

26万大军,屠杀6万人,活捉国王,把国王虐杀致死。

这不是打仗,这是种族灭绝。

占城那辉煌了1300年的"印度教化国",从此一去不复返。许多占婆人移居到柬埔寨与马六甲,伊斯兰教传入后日渐发展,最终成为占人的主要宗教信仰。

但还没完。越族人的"南进运动"才走了一半。

17世纪,越南的阮氏广南国继续往南推,占婆只剩最后一小块残余势力,苟延残喘。到了1832年——

1832年,阮朝的明命帝下令"改土归流",正式兼并了宾童龙地区,从此以后,占婆正式灭亡。

1832年,这个存在了1640年的印度化古国,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你敢信吗?一个比中国北宋还老、比日本幕府还老、比英国莎士比亚还老的国家,就这么被人家"吃"没了。

吃得有多彻底?

昔日占城所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有占婆人的国家守护女神浦那格(Po Nagar),以海神天依圣母的形式在今天越南京族的信仰里延续了。

一个神,就是一个国家最后的痕迹。

写到这儿我都有点后背发凉。别看今天越南看起来人畜无害,人家当年搞"南进"的时候,手段比谁都狠。怎么狠?

三招:武力征服→强制同化→改土归流。

打下你的地,杀掉你的王,禁止你说自己的语言,禁止你拜自己的神,把你的孩子编入越南户籍。几代人之后——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今天越南中部顺化、岘港一带的人,身上流着占婆人的血,可他们早就不承认自己是占婆人了。他们会说越南语,写越南字,过越南节,彻彻底底地"越南化"了。

这就是历史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把你打败,而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占婆国死了,但这片土地的"印度基因",却深深刻进了越南南方人的骨头里。

看一眼今天越南南方和北方的差异,你就明白了:

北越长期受中国文化影响,南越受到印度和东南亚文化的影响……南北越在传统文化、饮食、音乐、艺术和民族服饰等方面也存在着一些差异。

北方人也不拜妈祖,但受到汉传佛教的影响,敬拜观世音菩萨。而南方呢?天主教堂一抓一大把,越战时期南越将近一半是天主教徒。

连饮食都不一样。北越喝茶,南越喝咖啡;北越做菜清淡,南越偏甜偏辣。

连说话口音都差十万八千里。河内话和西贡话的差距,大概相当于北京话和广州话——同一个越南字,发音能差出花来。

更要命的是,这种差异到今天还在撕裂越南。

由于越战的结局是北越征服了南越,北方也是京族的千年故都,看待南方总带有一种优越感,让凭借经济实力崛起的南方感到不是滋味。

翻译一下:北方人觉得"我是京族正统,我老家在河内,你们南方人血不纯";南方人觉得"你们北方穷得叮当响,还好意思摆架子?我现在养着你们"。

这种互相看不顺眼,从公元10世纪一路吵到2026年,整整1000年没消停。

他们最初分离的原因就是两个势力之间的互相歧视,南越靠海,他们的对外交流相对北越好的太多,他们的发展一直是优先于北越的,于是发展的差异就导致他们歧视心理严重。

更扎心的是——现在越南经济最发达的地方,就是当年占婆的地盘。

胡志明市(西贡)、岘港、芽庄、会安——这些外资最爱去、GDP最能打的城市,全在历史上的占婆旧地。

是不是挺讽刺的?越族人当年花了900年才把占婆灭掉,结果今天他们国家赚钱的一半,全靠这片"印度土"。

而北方呢?守着千年古都河内,守着红河平原,守着"京族正统"的名号,经济却一直被南方吊打。

这就像一家人争家产——哥哥说我是长子我血统纯正,弟弟说我挣得多你凭啥指挥我。吵吵闹闹,没个尽头。

写到这里我得感慨一句:越南这个国家,真是天生分裂的命。

从地理看:一根扁担把南北硬连在一起; 从血统看:北方京族vs南方占婆遗民; 从文化看:中华文明vs印度文明; 从经济看:北穷南富,越闹越凶; 从历史看:越占厮杀1000年,恩怨一笔糊涂账。

你说越南是"小中华"?其实它只有一半像中国,另一半是印度的影子。

民国学者冯承钧说过一句话,堪称一针见血——

一部越南史,实一部越占交争史,质言之,中国印度文化交争史也。

翻译过来就是:越南这个国家,本质上就是中国文化和印度文化的"战场"。打了一千多年,仗是打完了,可那道裂缝,到今天还没愈合。

【主要信源】

《今属越南的古国占城是怎样消失的》,澎湃新闻,2016年

《占婆》《占族》《越南历史》《京族》,维基百科

《占族》《占城》,百度百科学术词条

《印度文化在占婆的传播及影响》,陈英德,云南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5年

《多元统一的越南文化》,成思佳,郑州大学越南研究所,202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