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资讯网

顾颉刚自传 十七

接上文他又不请人复看,马上发印,以致不但错字错点而且次序颠倒。线装书每有页码,第一页就算第一页,再接着第二页、第四页的,

接上文

他又不请人复看,马上发印,以致不但错字错点而且次序颠倒。线装书每有页码,第一页就算第一页,再接着第二页、第四页的,翻来过去看书的时候,点的人既不曾贯通,校的人更马虎,就随翻了这个错误。为这错又重改重排,人家看不下了,一看页数自然相左,如页码之重排,原来页数已不存在,当是不下细核,除非他原本校对时是再也说不下了。

所以王云五真是旧书的蟊贼,遇不懂全属他的发明而哪知其大胆妄为,害遍国人了。又中华书局规规矩矩,出了一部《四部备要》,既为介绍古本和善本,又不曾加以整理,只是仿宋字排得好看,猜测起来,他们刊印此书的目的恐怕只为替资本家来做官宣传的。我们如做此事,应在大学文史两系的学生中选取学问可有相当根基而心又仔细的,加以几年的训练,然后令他们到各图书馆、各藏书家收集古本和善本,做一度“集校”,再把前人各家的注汇合起来,汰劣存优,做一个“集注”,然后加以标点、分段,做校勘记和索引,使得读者得了这一本便可直读,不必旁骛。这才是真的整理,必有了这个整理而后古书可读,古人遗产的真面目可为极远的后人所认识。

印行古书虽在现在时代不感甚大的需要,但此事则今日必做,因为能读古书的人越来越少,在二三十年内怕要完全死亡,今日如不请他们担任整理的工作,到时局安定,大家想读古书的时候,这已是不可挽回的损失了。而且现在全世界人都注意中国,通汉文,读中国古书的日多,只要看两部《皇清经解》在市面上绝了迹,就可知外国人觊觎我国线装书数量之多到了什么地步。我们印出这种标准本来,不但全中国的图书馆和大学都要置备,即全世界的图书馆和大学也无不置备,而且有永久的销路,我们为什么不做。这是旧的一条路,也是衔接着商务的《四部丛刊》而前进的。

我怀抱了这样一个大计划,可惜找不到大资本家和我合作。有一次,晤见商务的总编辑张天泽,他为和总经理王云五搞得不好,正谋改业,他有志自办一个出版机构。我想,他是厦门人,厦门是商业中心,他从小耳濡目染,想来他懂得经商,他是学经济学的,在商务工作十年,又必然懂得出版的技术和金钱的运用,更具备了适宜的条件,因此怂恿他干。经过许多朋友的帮助集股,到1944年集到了1000万元,当时可换得黄金20条,虽不算多,比了我们的朴社究竟宽裕了。机构成立,定名中国出版公司。不幸得很,他做惯了王云五的干部,没有独当一面的勇气,进一步退两步,迁延迁延,存在银行的钱愈来愈贬落,我的极热切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就在这时,我到北碚游览,认识了亚光舆地学社的金擎宇。他和他的哥哥振宇、纬宇等在抗战揭幕后创办亚光,制印地图。为了那时逃难的民众和开拔的军队都需要地图做旅行中的参考,有一种袖珍的《中国分省图》竟于数年内销了35版,每版1万册,奠定了他们的经济基础。这时他的弟兄在江西、湖南、广西一带推销,他则为了邀请制图人员到重庆。到了之后,知道科学工作人员集中在北碚,制图以北碚为最宜,所以他就在那边盖了几间屋,设立中国制图社。既和我遇见,知道我有意在出版方面发展,就请我加入,成立中国史地图表编纂社,聘我为社长。

我家在柏溪,离北碚六十里,本不能去,忽然我的妻履安一病不起,病中既无法延医购药,死了连棺材都买不到,托人从磁器口买了来才得成殓,因此我痛恨这穷乡僻壤,要迁家到有医院的地方,而北碚恰恰合这条件,因此我就正式做了社长。过不多时,金氏昆仲来北碚协议扩大组织,招收外股,成立大中国图书局。我当时正值丧妻之际,不但积蓄都光,而且负债累累,哪能加入股子。承他们的好意,替我加入20万元,于是我也成了书局的股东。抗战胜利,书局迁到上海,再谋扩充资本,定股份总额为2亿元。那时币值跌落更快,我的收入因此较多,陆续付款,到招股截止时凑足了200万元,恰占全部股份的百分之一。

1946年7月,开股东大会,万想不到,被推为总经理兼编辑部主任。副总经理陈宣人,前在商务担任事务多年,抗战期间在重庆办大信文具公司。经理二人:一金振宇,即前亚光总经理;一丁君匋,前生活书店及《大公报》馆的函购部主任。协理一人:金纬宇,即亚光的副经理。他们为什么选我呢?一因我年龄最长;二因我在教育界工作近三十年,交游众多,做书店生意不能无教育界的联络。我坚决地辞谢,因为我实在不会做经理部工作。但他们说:“不妨,经理部的工作自有我们做,不来烦你。你只要在外面做联络的工作就是了。”因此,我虽负了总经理的名义而仍住在苏州。公司有事,打一电话来,我就到上海去。所以我得在苏州住了两年,担任社教学院的教授。

在这里,我当说一说我的家庭状况。我们顾家大都住在沪宁路沿线,我的直系祖先在明成化时是唯亭乡的一个富农,每逢灾荒即捐出大量的谷子。到万历间迁到苏州城里,从此专事读书,得了科第就做官,得不到科第就教书或游幕。太平天国时代,苏州城里受了严重的兵祸,祖先产业荡然。我祖父两代辛勤,又挣起一份家产。到我父老年,有田400亩,屋50间,现款4万元。这份产业也不算小,但与我无干。因为我的生母早死,我由祖母抚养成人,我自小和继母龃龉,而我的叔父又觊觎我们的产业,看我父仅我一子,心想只要把我赶掉,我家的产业就是他的,他和我的继母常在我的父亲面前交互说我坏话,挑拨我们父子间的感情,所以我决心远离家庭,自祖母死后撤座,就把妻女们接到北京,说:“从此这个家不是我的家了!”当北京政府欠了一两年的教育费时,我一家四口,衣食不周,我父看见报载情状,写信给我,说:“要不要由我接济?”我咬紧牙关,说:“男在此自有办法可想,请大人宽怀!”实在,当这教育界普遍的贫困时,想办法是何等不易,我只怕父亲寄了钱来,继母和叔父更进谗言,宁可拒绝了使得精神上舒服些呢。我父收入多而开销省,所以到了晚年可以有点积蓄。继母和叔父都亡故了。抗战之际,我父病逝,我不得归家治丧。田地托给姻戚管,他为了抽大烟,卖去了两百亩。抗战结束,我回到家里,存在银行的现款又成了废纸。为办婚丧,又卖去了百余亩田。到这时,我父遗下的产业只有房屋可以收到一点租金,其余全完了。为什么说全完了?因为田地久已收不到租。

提到这件事,我要为苏州的地主说几句公道话。别的地方,田主自己管着田,农民直接受田主的剥削,而苏州则不然,我们的地主是和佃户不见面的。所以这样的原因,就为苏州人太喜欢享受,无论有钱没钱,衣食总求美好,每一个男子总要有固定的茶坊酒肆来度他的日常生活;因为这种生活太有规律了,自早起起到夜寝都有适当的支配,弄得不但远方不能去,即离城不远的乡间也惮于涉足,所以城里的地主简直不知道自己的田在什么地方。这种“大少爷”的派头是明、清全盛之世养成的,为了这样,所以无锡、南通成了工业区,上海成了工商业区,而苏州的地主只能在糊涂的生活里度过一世,使得地方和自己的家族渐渐地没落下去,而不会学了人家改变生产的方式。

在前清时,农人抗不缴租,还可请求官厅替他追缴,用打屁股来威吓他们。但民国成立,官厅早已不管这一套,而地主又不能自己下乡,所以佃农不缴也只得任他。在抗战前,缴纳的已经不多,靠田租过日子的显出奄奄待尽的样子。

抗战后一切失了常态,缴纳的竟成为例外。我父亲未死前曾对我说:“你做到55岁,就归家来专心著作罢,我积下的产业是够你养老的。”但1946年,我自重庆归来,百亩的田租仅仅收到法币10万元,不足半月的家用。我知道没有休息的希望,而我幸有书局的企业,走上了新式生产的道路,心想:吃饭问题总不太严重吧?大中国图书局开张在上海之后,营业极佳,因为我们在重庆已绘了好些地图,外蒙让出去了,台湾收回来了,东三省变为东北九省了……

王云五简历

王云五(1888—1979),广东香山人,近代知名出版家、学者、政界人士。自幼自学成才,无正规科举与高校学历,精通多门外语与各科知识。

1921年入职商务印书馆,历任编译所所长、总经理。创新四角号码检字法,主持编纂《万有文库》《丛书集成初编》,普及丛书出版模式,推动平民读物普及,革新商务运营管理模式,极大扩大书局规模。

抗战时期涉足政务,历任国民政府经济、财政高官,战后出任财政部长,推行币制改革失败。1949年后赴台,继续从事文化出版与学术研究,兴办教育。

在近代出版规模化、工具书编纂领域贡献突出,但古籍校勘粗疏向来饱受学界(如顾颉刚)诟病,是民国出版商业化发展的关键代表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