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凯声
随着抗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驻守在内蒙古伊克昭盟恰克图的新三师,也飘荡起诡异的气氛。国民党不断派遣特务到新三师,摸排可能存在的地下党组织的情况,企图进行分化瓦解。第八战区连续给白海风发电,要求尽快将新三师开进到甘肃实施整训。白海风均以伊克昭盟尚有绥远日军和伪蒙政府的军事压力一拖再拖。
那个被军政部指派过来的参谋长包景华也十分活跃,每天都以检查部队战备训练情况为名,骑着马到处乱窜。下边反馈给白海风的信息都是包景华并不关注部队的战备训练,而是到处打听有没有藏匿的共产党,哪些人与云时雨走得近,云时雨在部队都说过啥,做过啥。白海风感到风头不对,与云时雨(乌兰夫)多次研究情况,商量对策,并提前采取了相关措施,做好了应变准备。

左二为乌兰夫
1941年2月16日,国民党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加急密电新三师师长白海风,称:“委座电喻,即刻就地处决共党分子云时雨,如有违抗,军法论处。执行情况速报!”
白海风请云时雨看完这份“索命电报”后,立即向党中央电报请示,准备率部起义,把新三师拉到延安。
中央回电:1、新三师立即开赴甘肃,不能给国民党当局以破坏国共合作,反对抗战的口实;2、云时雨同志和已经暴露身份的共产党员迅速撤回延安;3、白海风同志和没有暴露身份的共产党员继续留在新三师,停止组织活动,隐蔽起来,保存实力,长期潜伏,等待时机。
白海风和云时雨当即把克力更等几位已经暴露身份的地下党员,安排出发去延安。第二天的子夜时分,恰克图草原的夜空无星无月。白海风站在新三师营区的路口,为云时雨悄悄送行。云时雨和夫人云亭,九岁的次子乌斌,以及警卫员巴特尔分别跨上了四匹蒙古战马。云时雨六岁的三子乌杰实在太小了,只能把他绑在一匹口外小毛驴的背上。出发前,白海风与云时雨互相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白海风只说了一句话:“我等候你早日回来!”
白海风还没有喘上一口气,胡宗南就连续发电质问,为什么不执行处决云时雨的命令?白海风回电敷衍:云时雨送家眷返乡途中,闻信不归了。恼羞成怒的胡宗南悍然命令:“立即率部移防甘肃,不得有误!”
白海风率领新三师来到了甘肃靖远县。从那个时间开始,白海风已经把“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万丈豪情深藏于心,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悄无声息地静静等待着一个历史结局:早日归队。
白海风不曾料到,1945年抗战胜利,已经在延安改名乌兰夫的云时雨,以中共绥蒙政府主席的身份回到了大草原,而白海风已经于1941年5月,带着参加过百灵庙暴动的最后一点骨血——新三师被迫离开了恰克图,被国民政府用“空间阻断”的方式,彻底剪断了战斗在内蒙古抗日最前线鄂尔多斯草原的白海风与党组织的一切联系。
白海风率领新三师来到了甘肃靖远县。从1941年6月开始,到1949年9月22日率领部分旧部在阿拉善旗宣布起义的八年零三个月的时间里,新三师经历了数次部队整编和驻防地域的调整调动,也遇到了稍纵即逝重返绥远的机会。每一次,“白皮红心”的白海风最先考虑的都是,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还能为党组织做点什么?
在靖远县,胡宗南派出的军统特务对新三师展开了一系列的“甄别”动作,几乎把新三师翻腾个底朝天,摆出了不抓出几个藏匿的共产党绝不罢休的架势。白海风泰然处之,从容应对,坚决保护了自己的战友和同志。白海风甩出不露声色的“无间道”,使得新三师的十几名地下党员全部避开了国民党军统特务的清查和抓捕。
1944年8月,国民党军统局兰州第八战区工作站发到新三师绝密急电,称新三师第九团三连连长李永昌是延安派遣过来的共党嫌犯,已在新三师潜伏多年,现立刻将其羁押,军统站将派人过来,直接递解兰州。白海风勃然大怒,指着前来押解李永昌的军统特务大骂。白海风说,李永昌是参加过百灵庙暴动的抗日英雄,跟随我多年。说他是共产党,纯属有人栽赃陷害。如果他是共产党,那我也是共产党!你们把我们一起押到兰州去吧!白海风挽狂澜于既倒,硬是生生地把李永昌保了下来。1950年11月,正在西安西北党校学习的李永昌专程看望白海风。李永昌说,老师长,我当时并不知道您也是地下党,您是舍命救了我呀!党校学习结束后,李永昌被分配到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盟农场担任场长,一直工作到离休。
1945年抗战胜利前夕,靖远县中共地下党主要负责人,靖远县中学校长欧化远被国民党靖远县县党部抓进大牢,罪名是共党嫌犯。白海风以驻军长官的名义很快将欧化远保释了出来。建国初期,欧化远担任了靖远县县长。欧化远也是专程登门感谢白海风。欧化远问白海风:您咋就知道我是共产党?白海风说,我并不知道你是共产党,但我是共产党,所以我就坚决保护了你!
1946年,蒋介石发动内战前夕,新三师被整编为国民党西北行营直属骑兵第二旅,白海风被降职为旅长。白海风以身体有病为托辞告假休养。1947年春天,蒋介石命令宁夏马鸿逵部、青海马步芳部和白海风的骑兵第二旅向甘肃东部的解放区发动进攻。青马和宁马把白海风的部队夹在中间,结果被西北野战军击溃,交战中,西北二马的一名师长、一名副旅长、一名团长和部分官兵被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俘虏;骑兵第二旅也抓获了几十名解放军的伤员。在后方避战的白海风闻讯迅速赶到前线,不顾国民党西北行辕的电令,在押解伤员返回途中,以因作战失败、部队军心涣散无力押解俘虏为借口,将解放军伤员系数放走。多年后,白海风对夫人多淑秀谈及此事,说道,我无力阻止骑兵第二旅与解放军在陇东打仗,只能用这样冒险的方式帮助解放军做了这件事,让良心得到些许的慰藉。
白海风将解放军伤员送走不久,西北野战军立即将骑兵第二旅的俘虏全部释放。同时,还让该旅的一位营长将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委彭德怀,副司令员张宗逊,副政委习仲勋三位首长共同签署的一封信带给白海风。1949年白海风率部起义后,彭德怀、张宗逊和习仲勋在西安专门接见了白海风。一见面,彭德怀就询问白海风收到信否?白海风这才知道,两年前,彭老总就代表中央主动与其进行了联系。遗憾的是,白海风并未收到这封信。白海风离世前曾懊恼地对夫人多淑秀说,我1947年如果收到彭老总这封信,当时就归队了。
1948年秋天,国民党东北剿总成立了冀热辽边区纵队,任命白海风担任纵队副总司令。白海风依然在家称病,拒绝上任履职。此刻的白海风虽然孤勇尚在,内心却有不甘。他是内蒙古最早一批的共产党员,在共产党的旗帜下奋斗了整整十八年。他根据党中央的指示,掩护了云时雨奔赴延安后,在敌营亦已潜伏了八年的时光。他已经听到了人民解放军解放全中国的隆隆炮声,此刻,却是“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白海风经常悄悄地叹息韶华易逝,抱负难酬,不知还要痛苦隐忍到什么时候?白海风急切地期盼着一个历史机遇。
1949年春天,大蒙奸德穆楚克栋鲁普亲王跑到阿拉善旗串联鼓噪,准备成立一个所谓的“蒙古自治政府”,企图与1947年成立的共产党领导下的内蒙古自治政府唱对台戏。白海风赶到阿拉善旗,在各种场合做起了反向工作。他希望大家看清大势,不要逆势而为,不要成为蒙古民族的历史罪人。
1949年9月,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顺利结束兰州战役后,即转兵宁夏。9月22日,德王仓惶向外蒙古方向出逃。白海风率领旧部和阿拉善旗的旗长达理扎雅王爷,以及巴文俊、何兆麟等阿拉善旗的领导人通电全国宣布起义,并且协助中共宁夏省委派到阿拉善旗的工委书记云祥生,冒着生命危险,单枪匹马赶到了被国民党煽动的武装骑兵和蒙民闹事的现场,用蒙语说明共产党的政策,平息了闹事者的情绪,稳住了局面。这一天,白海风一扫八年来的心中阴霾,他胸襟浪涌,仰天长啸:“我白海风终于可以归队了!”

但是,心无旁骛的白海风想得简单了,他开始困惑了,这个困惑缠绕了他整整七年的时间,直到他突然因病辞世,困惑仍然无解。——新中国的初创时期,西北野战军按着国民党起义将领对白海风进行了政治界定,中共中央西北局按着统战人士的身份为白海风安排了工作。
白海风先后担任了西北军政委员会委员,西北军政委员会农林部副部长,西北民族学院副院长等职;1954年,白海风当选全国政协第二届委员;1955年,当选内蒙古自治区政协第一届常委。虽然组织上给予了白海风行政七级高级干部待遇,但是白海风心中最牵挂的念想还是自己的中国共产党党员的身份何时才能恢复,得到承认。
白海风向组织陈述说:我是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在党组织的领导下奋勇拼杀了整整十八年;我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又在新三师隐忍潜伏了八年零三个月,我无时无刻都在等待着党组织的召唤,期盼着早日回到共产党的怀抱。整整七年的时光,不断申诉的白海风,几乎每天都在等待着党组织的最后认可。需要提及的是,在七年的时间里,每每看到白海风不断地向党组织写出文字材料,陈述自己的政治诉求时,白海风的夫人多淑秀感叹地说:我与海风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知道他是一个正直的好人,竟然不知道海风还是一名中国共产党的地下党员!
无独有偶,像白海风的这种情况,还有极其近似的一例。解放战争时期,原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厅长郭汝瑰中将,亦是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党员,后因历史的特殊原因脱党。1945年,已经是国民党国防部作战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主动与南京的中共地下党组织建立了联系。他利用其特殊的身份,为中国共产党在解放战争仅仅三年时间即取得最后的胜利,提供了大量的战略情报支撑,可谓功与天高!1949年12月,担任国民党二十兵团司令的郭汝瑰,率部在四川宜宾起义,促成了成都地区和平解放。郭汝瑰说,我不是起义将领,我是向党组织报到归队了!
郭汝瑰被刘伯承元帅请到南京军事学院担任学院训练部军事学术研究处的副处长。也是同样的情况,郭汝瑰多次要求恢复共产党员党籍的申诉,始终无果。在“文化大革命”的特殊年代,郭汝瑰被迫以正师职干部待遇退休。八十年代初期,郭汝瑰继续申诉,在当时的中央组织部部长胡耀邦同志的亲自过问下,已经七十三岁高龄的郭汝瑰终于恢复了共产党员的党籍,按照兵团级高级干部待遇重新办理了离休手续。郭汝瑰被中国军事科学院聘任为中国军事研究会副会长,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个春天,为中国近代军事历史的研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1956年10月,白海风曾经在莫斯科东方劳动大学的同学,回国后还一道做过地下工作的老战友吉合,此时已经担任了解放军军事训练总监部军事科学和条令部的副部长。吉合参加中央军委军事条令编纂工作汇报会,出席会议的周恩来总理向吉合问起了白海风的情况。听了吉合的汇报,周总理沉默了片刻,说,白海风同志是黄埔一期的学员,我的学生。后来从苏联莫斯科东方劳动大学毕业回国,在内蒙古长期从事地下工作。周总理重重地强调:“白海风同志是我们党一个很好的地下工作者!”
几十年后,吉合将军的女儿吉新玉把周总理的这番充满深情和严肃的历史回顾,通过艰难漫长的多人辗转,终于传到了白海风的二女儿乌兰耳中时,周总理和白海风这两位黄埔军校曾经的老师与学生,早就在天堂聚首许多年了。而吉合和白海风两位将军的女儿,也都是银发皓首的耄耋老者了。值得欣慰的是,流淌的时光荡漾出来的历史真实,为白海风留下了不朽的人生见证。
白海风另外一个莫斯科东方大学的同学,也是在内蒙古地区共同从事地下工作的老战友朋斯克,建国初期担任了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办公厅主任,周总理两次向他询问白海风党籍问题的落实情况。
其实,为白海风恢复党籍的问题,他的生死与共的老战友乌兰夫同志非常关心,并做了大量的工作。乌兰夫亲自向中央说明情况,准备两步走。第一步,先把白海风从西北调回内蒙古,安排担任自治区政协常委和内蒙古体委主任的工作;第二步,尽快解决恢复白海风的党籍问题。
可惜,天不假年。1956年夏天,白海风因长期的工作压力和党籍问题的困扰,积劳成疾。在西安养病期间,彭德怀、习仲勋、汪峰等领导同志多次到医院看望白海风,表达了希望他早日康复,继续为党工作的关切。9月初,白海风转到北京继续治病时,接到调往内蒙古工作的通知。白海风激动万分,准备立即出院,返回兰州办理工作转调手续,抑或是心情波动过大,白海风的身体各项指数骤然下滑,突然引发了急性脑膜炎,9月8日白海风溘然离世,享年仅五十四岁。

已经担任国务院副总理的乌兰夫同志泪流满面地赶到医院,乌兰夫对白海风的夫人多淑秀说,海风兄弟走得太急了。我这次把他要回咱们的内蒙古,就是要解决恢复他的党籍问题!
党中央在北京为白海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毛主席、董必武、宋庆龄送了挽联和花圈。周总理主祭。邓小平、彭德怀、郭沫若、习仲勋、薄一波、聂荣臻、乌兰夫等党和国家领导同志出席了葬礼。中共中央统战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和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研究协商,将白海风夫人多淑秀调入北京,担任了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驻京办事处副处长,九个子女也全部在北京上了学。
七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白海风生前请求“归队”,恢复中国共产党党籍的政治诉求还有可能实现吗?这个不容回避的历史叩问,在新世纪的历史天空中依然飘荡回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