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祖弘忍在湖北黄梅县双峰山东面的凭茂山另起禅院,人称“东山寺”。他在那里开出的法门,就叫“东山法门”。

东山之上,来学的人比道信时更多。史料说常有千人围着东山寺,听弘忍讲法。弘忍教人,不讲繁琐的理论,也不谈玄妙的境界。
他只是一句话:“守本真心。”
这四个字,是他从道信“守一不移”里提炼出来的。心是一切的本。守住这颗心的本来面目,不向外求,不向内执,不散乱,不昏沉。只是守住它。
弘忍在东山,也在等一个人。
这个人,后来来了。他从岭南来,姓卢名慧能。父亲原是范阳人,贬官流放到岭南,早早过世了。卢慧能跟着母亲搬到了南海,靠砍柴卖柴为生。
有一天,他送柴到一个客店,出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诵经。他站在门口,一直听到那人把经诵完。
他上前去问:“你读的是什么?”
那人说:“《金刚经》。”
他又问:“从哪里得来?”
那人说:“从蕲(qí)州黄梅县东山寺,弘忍大师那里。”
慧能听了,心里一亮。他把母亲安顿好之后,便往北走。
走了三十多天,他到了黄梅。上东山见到弘忍。
弘忍问他:“汝何方人?欲求何物?”
你从哪里来?想求什么?
慧能说:“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
我不求别的,只求成佛。
弘忍看着他,说:“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gé liáo),若为堪作佛?”
你是岭南人,又是未开化的蛮子,怎么能够成佛?
慧能答:“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
人的身体有南北之分,佛性哪有南北?我这蛮子的身体与和尚的身体虽然不同,佛性哪里有差别呢。
弘忍听了,知道这个人根器极利。他没有多说,只是让慧能去后院的碓(duì)房里舂(chōng)米。
慧能在碓房里干了八个多月,整天弯着腰,一脚一脚地踩着碓,把稻谷舂成白米。弘忍没有再单独找过他,他也没有再单独找过弘忍。
八个月后,弘忍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该把法脉传下去了。他让弟子们每人写一首偈(jì)子,把各自修行的见地写出来。谁的偈子真正见性了,就把衣钵传给他,立为第六代祖。
弟子们都不写。大家心里想的是同一个人:神秀。
神秀是弘忍座下最优秀的弟子。他是上座,又是教授师,弟子们有什么不懂的,都是神秀代师教导。他自己心里清楚:大家都不写,是因为有他在。但他也犯难。写吧,怕人说他贪图祖位;不写吧,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
徘徊再三,夜里,他一个人悄悄把自己的偈子写在了南廊的墙壁上,没有署名。心想:如果和尚说还行,我便出来认;如果和尚说不行,那我枉在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什么道。
他写的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第二天一早,弘忍果然看见了,他对弟子们说:“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让弟子们焚香礼敬,诵持此偈。
但夜里他把神秀叫到屋里,私下问他:“此偈是你所作否?”神秀承认了。弘忍说:“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凭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
第二天,慧能在碓房里舂米,听见一个沙弥路过,口中念着神秀的偈子。他听了一遍,就知道这偈还没有见性。他问沙弥是谁作的,沙弥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他。他让沙弥带他到南廊墙壁前。
慧能不识字。他让旁边的人帮他读了一遍墙上的偈子,然后说:“我亦有一偈。请帮我写上去。”
旁边的人说:“你一个舂米的,也有偈?”
慧能说:“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他念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
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这两首偈子,把禅宗南北两条路的分野,清清楚楚地划开了。
神秀的偈子,是“渐”。他承认有一个身心,需要时时看护。身是菩提树,要用戒来端正;心是明镜台,要时时拂拭,不让烦恼的尘埃落上去。这是修行的路,是大多数人能下手的地方。弘忍说它能“免堕恶道”,并非虚言。
慧能的偈子,是“顿”。他连“身心”都不立。菩提是什么?是你的觉性。觉性无形无相,哪里有树?明镜是什么?是你的心体。心体本来清净,哪里有台?佛性常在,本来清净。你拂它,它不增一丝;你不拂,它不减一毫。尘埃落在哪里?尘埃是妄念,是客尘。客尘来来去去,清净的佛性不动不摇。不是修出一个清净,而是本来清净。
弘忍看到了这首偈。他当着众人的面,脱下鞋子把它擦掉了,说:“亦未见性。”众人都信了。
但就在第二天,弘忍悄悄来到碓房。慧能正用石头绑在腰上舂米。
弘忍问:“米熟也未?”
米舂好了吗?
卢能说:“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米早就舂好了,只差筛一筛了。
弘忍用手杖在碓石上敲了三下,转身走了。慧能会意,三更时分,从后门进了方丈室。弘忍为他讲说《金刚经》,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慧能豁然大悟。
他说了五句话: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没想到啊,自性本来是清净的。
没想到啊,自性本来不生不灭。
没想到啊,自性本来具足一切。
没想到啊,自性本来没有动摇。
没想到啊,自性自能生出万法。
弘忍听了,知道他已经彻悟。当下把衣钵传给了慧能,说:“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
传了衣钵,弘忍送他到九江驿。上船后,弘忍摇橹(lǔ),慧能说:“和尚请坐,弟子合摇橹。”弘忍说:“合是吾渡汝。”该是我渡你。慧能说:“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迷的时候,是师父渡我。悟了,自己渡自己。
这两句话,是五祖师徒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慧能得了衣钵,连夜往南方去了。
后来他到了曹溪,开出了禅宗最广大的南宗一脉。成为六祖。
从弘忍的一句话“守本真心”,到神秀的“时时勤拂拭”,到慧能的“佛性常清净”,东山法门完整地展开了。弘忍给了弟子们一个共同的方向:守心。神秀走出了一条步步不离修持的路,慧能走出了一条直下承当的路。
不是哪条对、哪条错。你是什么根器,便走什么路。你觉得自己有许多尘埃要拂,你就拂。拂到后来,也许会忽然发现:本来清净。那一刹那,渐就是顿。
慧能后来在曹溪开法,四十年间度人无数。他不立文字,不说玄理,只是对每一个来问法的人,直指他们的心——佛性本清净,何处有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