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的交火之后，叙利亚过渡政府终于和库尔德武装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SDF，下称“民主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当地时间1月18日，双方达成一项新的停火与全面整合协议。表面看，这是一份“止战文件”，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场迟早要来的政治摊牌。 按照协议内容，双方将在现有所有战线和接触点立刻停火，不再发生军事冲突。“民主力量”的武装人员在通过安全审查后，将以“个人身份”被编入叙利亚过渡政府的国防部和内政部体系，而不是以原有组织整体保留。 与此同时，叙利亚政府军将正式进入东北部的拉卡和代尔祖尔两省，从“民主力量”手中接管当地的安全、行政机构，以及最关键的油气资源设施。 另一个敏感但绕不开的问题也被写进了协议：此前由“民主力量”看管的极端组织“伊斯兰国”（IS）囚犯营地，将全部移交叙政府管理；所有非叙利亚籍的“库尔德工人党”（PKK）成员，必须离境。 这一切，看起来进展突然，但其实并不意外。 过去几年，叙利亚局势一直在悄然重组。尤其是从去年夏末开始，东部和北部几乎就没真正安静过。从阿勒颇北部的库尔德社区，到幼发拉底河沿岸的拉卡和代尔祖尔，政府军一边推进军事部署，一边同步展开政治谈判。 说白了，就是一手“硬的”，一手“软的”。 零星冲突不断、军事压力持续存在；同时，围绕停火、行政移交和安全安排的谈判也在桌面下反复拉扯。 在这个过程中，库尔德政治和军事力量逐渐显出疲态。一方面是内部裂痕越来越明显，另一方面，一些原本支持“民主力量”的阿拉伯部落开始转向观望甚至倒戈。再加上美国、土耳其等外部力量的态度反复变化，支持力度明显收缩，“民主力量”的处境一步步变得被动。 2025年秋冬之际，笔者曾在叙利亚东部和北部进行田野调查，先后进入哈塞克地区，以及此次冲突的核心地带——拉卡市区、幼发拉底河沿岸，还有阿勒颇城内的谢赫·马克苏德和阿什拉菲耶这两个库尔德飞地。 当时，一个非常直观的感受是：焦虑无处不在，而且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到每一条街、每一个检查点。 政府军的军事压力在不断逼近，外部支持却在明显后退。每当局势紧张升级，最先被“敲打”的，永远是阿勒颇的库尔德飞地——封锁、限行、断供，几乎成了固定动作。 而在以阿拉伯部落为主的拉卡地区，“民主力量”主导的治理体系也越来越难推进。法令发了，却落不了地；管理在纸面上，却缺乏真正的认同。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停火不再只是“枪声暂歇”，而是一场深层次的权力重组交易。 但问题在于，协议并不等于结果。 纸面上的承诺，必须在高度紧张、彼此缺乏信任的现实中落地，而这恰恰是最困难的部分。更何况，过去一年里，叙利亚少数民族在“国家重建”过程中经历的暴力、清洗和边缘化，已经让“国家统一”这四个字，变得格外沉重。 回头看“民主力量”的快速退却，其实早有伏笔。 2024年12月阿萨德政权垮台后，艾哈迈德·沙拉接管权力，组建过渡政府，但叙利亚的版图依然支离破碎。“民主力量”当时控制着全国约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土地，集中在哈塞克省、拉卡和代尔祖尔两省，以及阿勒颇的零散飞地。 2025年3月10日，双方曾在大马士革签署过一份框架性协议，同意将“民主力量”控制下的军政机构纳入国家体系，包括边境口岸、机场和油气资源。协议还承诺，将保障库尔德社区在政治进程和宪法层面的权利。 为了让协议“看起来在推进”，4月1日，在美国等第三方协调下，双方又就阿勒颇的两个库尔德街区达成补充协议，作为整合试点。 当时，这被不少人解读为一次安抚动作，向少数民族释放包容信号。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这份协议说得多、写得笼统，却几乎没有明确执行路径、时间表，也没说清楚权力到底怎么重新分配。看似留足了空间，实际上却埋下了雷。 随着所谓“执行期”临近，整合并没有顺利推进，反而摩擦越来越多。幼发拉底河沿线、提斯林水坝周边、阿勒颇外围，冲突频频出现。双方相互指责对方渗透、挑衅，停火名存实亡。 原本被当作“整合样板”的阿勒颇库尔德飞地，反而成了大马士革施压的最前线。 这两个街区地理位置极其孤立，四周完全被政府军及其盟友包围。每当谈判卡壳，压力就会立刻体现在地面：检查点增多、人员和物资进出受限、道路封闭，严重时甚至直接炮击和空袭。 而最先承受后果的，永远是普通人。 谢赫·马克苏德的一名居民舍琳对我说过一句话，至今仍让人印象深刻：“政府军一时半会儿进不了东北部，所以一出问题，先倒霉的肯定是我们。我们成了政治博弈里最容易被牺牲的那一群。” 于是，一个熟悉又残酷的循环就这样形成了—— 谈判卡住，安全施压升级； 局势恶化，互信进一步崩塌； 而紧张本身，又为下一步军事行动提供了理由。 这份停火协议，或许能暂时让枪声停下来，但叙利亚真正要面对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