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坤把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盘红烧鲤鱼还特意用胡萝卜雕了朵花。
他搓着手,对永强娘说,这回得让王小蒙知道,咱谢家是真心拿她当自己人。
永强娘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挪向堂屋的门槛。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吃得不那么对味。
王兵是开着他那辆半新的面包车来的,车还没停稳,高飞的白清明就跟在后面按喇叭。
三个男人前后脚进了院子,手里拎着水果和牛奶,笑容堆在脸上,客气得有些过分。
谢广坤迎上去,嗓门洪亮:“来来来,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可这话飘进屋里,正在摆碗筷的王小蒙,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自家人?
她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脸色已经有些发沉的谢永强。
永强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那米粒都快被他戳成糨糊了。
饭桌上的热闹是谢广坤一个人的。
他讲着永强小时候的糗事,讲着自己为这个家如何操劳,话里话外,都在烘托一个主题:谢家,是个讲情分、重规矩的好人家。
王小蒙你进了这个门,是福气。
王兵适时地举起饮料杯附和,高飞也跟着笑,白清明则忙着给谢广坤夹菜。
这场面,不像家宴,倒像一场精心排练的、给王小蒙一个人看的表彰大会。
王小蒙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身边的老人夹点菜。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投再多的石子,也激不起想要的涟漪。
直到谢广坤把话头引到那瓶他珍藏了好些年的白酒上。
“永强,给你媳妇倒上!
今天高兴,咱都喝点!
”谢永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瓶酒,又看了看王小蒙,嘴唇抿成一条线。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连王兵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我不喝。
”谢永强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你这孩子,今天啥日子?
小蒙生日!
”谢广坤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说了,我不喝。
”谢永强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高了些,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烦躁。
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声音在突然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
“爸,你到底想干啥?
弄这么一屋子人,演给谁看呢?
”
一桌子菜,热气还在袅袅上升,可空气却像结了冰。
永强娘想打圆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王兵、高飞几个人面面相觑,坐立不安。
他们成了这场家庭剧里最尴尬的观众,进退都不是。
王小蒙放下了筷子。
她谁也没看,只是轻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很慢,慢得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谢广坤,又缓缓转向谢永强。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平静。
“爸,您费心了。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这菜,挺好的。
”
她没有指责谢永强的失态,也没有理会那几个多余的外人。
她只是用一个最平常的举动,撕开了这场“温情家宴”最后那层脆弱的伪装。
谢广坤所有精心搭建的舞台,谢永强所有无处安放的别扭,在这句平静的话面前,碎了一地。
其实,王小蒙什么不明白呢?
谢广坤那点想挽回、想证明的心思,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谢永强那点男人的自尊和别扭,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她也早摸透了。
这顿饭,从决定要办的那一刻起,结局似乎就已写好。
它从来不是为了庆祝生日,而是谢家父子,试图用一场热闹的仪式,去掩盖和修补那些早已千疮百孔的东西。
亲情有时候很重,重到能压弯人的脊梁;有时候又很轻,轻到一顿饭、几句话,就能让它露出底下不堪的裂痕。
谢广坤以为的“温暖”,是锣鼓喧天的宣告;而王小蒙要的“温暖”,或许只是疲惫时一句不问缘由的“回来了”,是沉默时一个不必解释的拥抱。
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鸡飞狗跳的象牙山,和无数个像今天这样,菜凉了、人心也散了的黄昏。
日子终究是要过的。
戏散了,角儿们还得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
谢广坤或许会懊恼这次操办得不漂亮,谢永强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后悔自己的冲动。
而王小蒙,大概只会把今天这一页轻轻翻过去,像翻过生活中无数个类似的日子。
有些疙瘩,不是一顿饭能解开的;有些路,终究得一个人默默走完。
热闹是别人的,心里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真实的质地,粗糙,磨人,却不得不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