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3日,毛人凤下令处决关押的36名地下党。朱君友以为自己死定了,将所有的行装都送了人。在预定决的前一晚,他被舅子杨夷甫和表弟徐中齐接出了牢房,躲过一劫.......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成都城里那股气,已经不是紧,是发闷。
街面上照样有人走动,茶铺也没全关,可谁都知道,天快翻了。国民党在西南的摊子眼看要散,越到这节骨眼上,特务越像疯狗,见人就咬。
毛人凤接过那份名单,翻了翻,批下四个字,一律枪决。
三十六个人的生死,就这么定了。
朱君友也在名单里。
那时的他,已经在将军衙门监狱里熬了些日子,身上旧伤叠新伤。
牢门半夜一开,绝少有好事。
十二月六日深夜,特务来提人,他一下就懂了,多半轮到自己了。
临出门前,他把手边那点行装分给同狱的人。东西不多,意思却重,像是在说,这条命,怕是带不走了。走到过道里,他经过杨伯恺和王伯高的牢房,回过头看了一眼。
铁栏后头的人也朝他点了点头。
话一句都没说,意思全明白了。
偏偏这回,命没有照着名单走。牢门外等着的,不是押送刑场的车,也不是黑洞洞的枪口,而是杨夷甫和徐季达。
一个是他的妻兄,一个是徐中齐的弟弟。
再往后牵,还有岳家在成都军政界积下的关系,还有父亲朱茂先咬着牙拿出来的十根金条。
金条送进去,人从死囚名单里换出来。
听着像戏文,里头却没有半点热闹,只有冷。因为朱君友自己清楚,自己是被硬生生拽出去了,名单上的其他人,却没有这个命。
朱君友不是穷苦出身。
他生于一九一七年,出身成都有名的富户。朱家做煤炭生意起家,外头都叫“朱财神”,也有人叫“朱半城”。这类人家的子弟,按旧路数走,原本最稳当。守住家业,讲些诗书,练练字画,安安稳稳过一生,也就罢了。
朱君友偏不肯。
到一九三八年,还在中学念书,就参加了成都大众抗敌宣传团,而且不是挂个名,是实打实在里头做事。
往后几年,他一步步靠近地下活动。
一九四六年,经范朴斋介绍,在成都慈惠堂加入民盟,被编入成都市第二十七区分部,既管财务,也替组织筹措经费。
地下工作要运转,靠的不只是胆子,还得有钱,有地方,有能转圜的人。
朱君友恰恰能补上这一块。
一九四七年,他从四川大学法律系毕业。哥哥朱君昌与人合办建筑社,他就借那个地方做掩护。地下党有人在楼上碰头,有人把那里当临时联络点,不少活动经费也是从那里周转出去。
家里不是木头人,看不出动静。
父亲朱茂先越看越不对味,觉得这个儿子把好端端的日子过歪了,于是卡他的经济,盯他的行踪。
可朱君友没收手。
一九四九年,范朴斋去香港参加民盟活动,他拿出黄金五两,又把两只订婚戒指一并送出去。
这不是摆样子,是真拿身家往外垫。
后来民盟成都市委组织部经过调查,还专门出过证明,说他确实做过有利于革命的工作,掩护过彭迪先、王于、范朴斋、张友渔等人。
说白了,朱君友早不是站在边上搭把手的人了,他已经踩进局里。
他能走到这一步,杨汇川的影响很深。杨汇川是辛亥革命时期民主人士杨维的女儿,十三岁就离家出走,参加共青团,先在上海读书,后转入四川大学。她和地下党的关系很深,见识也广,心气更硬。
朱君友后来说过,自己参加革命,受她启发教育很大。
杨汇川就是那个把他往前推的人。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九年间,朱君友除了管财务,还承担情报收集工作。每天晚上在家收听新华社广播和外台华语广播,听完就整理成材料,第二天交给交通员送出去。
到一九四九年下半年,三大战役已经打完,解放军直逼西南,国民党越发凶狠。
朱君友就是在这样的局面里出的事。
十一月的一天夜里,他经过玉带桥,正撞上特务搜查。
身上带着进步书刊、传单和资料,连藏都来不及,当场被抓。
进了玉带桥稽查处看守所,苦头就来了。
双手被反绑,吊在梁上,受“鸭儿浮水”那种刑,打得皮开肉绽,还是不开口。敌人的档案里写他“态度顽固”,这四个字倒替他留下了硬骨头的证据。后来转到将军衙门监狱,他见到了许多人,也记住了许多人。
余天觉歌声高,傍晚放风后常唱歌给大家提气。
杨伯恺和他关系深,却被关在不同牢房,只能趁放风时远远对个眼神。徐孟生和他同住一间牢房,一个上铺,一个下铺。
吴惠安右腿受刑致残,走路一跛一跛。毛英才年纪最轻,还是学生。朱君友被救出去后,躲到成都中和场乡下亲友家,一直等到解放军入城才回到城里。
回来才知道,自己离开监狱的第二天深夜,狱中关押的中共党员、进步人士和爱国学生,被特务秘密用汽车运到十二桥畔杀害。
此前那一眼,竟成了永诀。
到晚年,提起这些人,他还是激动。他总觉得,活下来不是福气,是欠下的一笔账。那些人埋在十二桥烈士陵园,名字刻在石头上,他的名字没刻上去,可那一夜的风,那一排牢门,那一眼回头,却一直压在心口,年头越久,越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