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3年的秋天,沓中山道的乱石堆里横着一具被砍烂铠甲的尸体,那人叫赵广,是常胜将军赵子龙的亲生儿子。
在正史《三国志》里记载赵云的子嗣,基本都是寥寥几笔带过的。
赵云去世后,长子赵统继承了永昌亭侯的爵位,在朝里做了虎贲中郎督,说白了就是负责皇帝安全保卫工作的。
至于赵广,他连爵位都没捞到,只做了一介牙门将。
牙门将在蜀汉军队里算什么级别呢?比裨将高一点,手下管着几百号人,算是中级军官,跟在赵云当年的排场完全没法比。
公元262年,蜀汉朝廷里的情况已经烂透了。
大将军姜维还在折腾北伐的事,但后主刘禅的宠臣黄皓把手伸到了朝堂的每个角落。
姜维在朝堂上站不住了,索性带了兵马退到沓中屯田。
沓中这个地方,在今天甘肃省舟曲县一带,夹在岷山和迭山之间,白龙江从谷地里穿过。
姜维看中这里地势险要,盆地里的土地又能种庄稼,就带着三万人马在这扎下了营盘。
赵广也跟着来了,他这条命,注定要撂在这片陇南山地。
从父亲赵云死在成都算起,已经过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三国格局已翻了好几个跟头。
诸葛亮北伐五出祁山,死在五丈原。
姜维接过北伐的大旗,十一次出兵,打来打去也没打出个名堂。
曹魏那边,司马昭已经把朝政捏在手里,就等着找机会动手。
公元263年秋天,司马昭终于动手了,他分了三路大军伐蜀,钟会带着十多万人从关中压向汉中,邓艾领了三万精兵直扑沓中,诸葛绪带三万人在中间切断姜维的退路。
三路夹击,动作又快又狠,姜维在沓中和邓艾打了几个回合,发现根本挡不住。
汉中被钟会打穿了,姜维只能带着人马往回撤,想退回剑阁去据守。
赵广就是在这次撤退中死的。
史料里关于他战死的记载非常简短,《三国志·赵云传》的末尾只写了八个字:“次子广,牙门将,随姜维沓中,临阵战死。”
后来一些地方史料和赵氏家谱里补充了一点细节,说是赵广战死在疆川口,也就是今天甘肃省宕昌县西边两河交汇的地方。
当时姜维的军队被邓艾咬住了尾巴,撤得很狼狈。
赵广应该是主动留下来断后的那一拨人中的一个。
牙门将这个职务,平时负责营寨守卫,打起仗来很多时候就是干断后的活。
那天在疆川口的河谷里,魏军的骑兵追上来了。
赵广带着手底下的人顶上去,甲胄被砍烂了,人被砍倒了,就那么躺在乱石堆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赵广临死前有没有想起过父亲赵云?没人知道。
他父亲赵子龙这辈子打过硬仗无数,长坂坡被曹操五千铁骑包围,七进七出救出阿斗;汉水边带着几十个骑兵冲散曹军阵型,被刘备夸了一辈子“子龙一身都是胆”。
但赵广死的时候,周围没有千军万马,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蜀兵和漫山遍野的魏军。
他没有打出父亲那样的传奇,甚至连像样的名声都没留下。
正史给他的篇幅少得可怜,后世写书的人提到他,不过是在赵云传的最后顺嘴带上一句罢了。
赵广战死之后不久,沓中这个地名也跟着蜀汉一起沉进了历史深处。
但在这片土地上,战争留下的痕迹一直没散。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舟曲大峪坪一带的村民在翻地的时候,挖出过蜀汉时期的“直百五铢”钱币和一枚刻着“无当司马”四个字的铜印。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大峪坪发现的那处万人冢。
当地老辈人管它叫“万人冢”,里面堆着成吨的骨灰和骨渣,混杂着刀剑的残件。
那里面有赵广的遗骨吗?恐怕没人说得清了。
两千年的光阴盖上去,将士们的骨头早就碎成了粉末,和泥土搅在一起,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今天的舟曲大峪乡,白龙江水还在峡谷里流,两岸的山头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当地的文史学者沿着河谷走,能找到三国时期的栈道石孔和城堡残墙。
当年姜维站在这里往北看,眼睛里是对故土的执念,赵广站在这里往北看,眼睛里是对父亲荣耀的追逐。
这两个人,一个想把蜀汉的命续下去,一个想接住父亲的衣钵。
结果,沓中变成了蜀汉的坟墓,赵广死在这里,姜维的北伐梦也碎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