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年
刘禅死在洛阳,终年六十五岁。他在魏国和晋朝当了八年安乐公,平时就在府里喝酒听曲,从不提蜀汉的事。
张绍听到消息时,正在家里写字。笔掉在纸上,墨晕开一大片。
“老爷?”管家问。
“备车,进宫。”张绍说。
他换了朝服,坐车到皇宫。在偏殿等了半个时辰,太监出来说:“陛下在忙,张大人有事可先上奏折。”
张绍跪下,从袖中拿出早就写好的奏折:“臣请为安乐公守陵。”
太监愣了下:“守陵?”
“是。臣是蜀汉旧臣,又是国戚,该去守陵。”
太监拿着奏折进去了。又过了半个时辰,出来说:“陛下准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守陵可以,但不能穿孝服,不能立碑,不能祭拜。就当是去看坟的。”
张绍叩头:“臣遵旨。”
回到家,妻子拦着他:“你疯了?好不容易在晋朝站稳脚跟,现在去守陵?司马家能放心?”
“放心不放心,我都要去。”张绍收拾东西,“阿斗……安乐公一个人在那,太孤单。”
“他是亡国之君!你是晋朝臣子!”
“我也是他表弟。”张绍抬头,“我爹是张飞,他爹是刘备。小时候,他常来我家玩,我娘给他做衣裳。”
妻子哭了:“可咱们家怎么办?”
“你们留在洛阳,该当官当官,该过日子过日子。”张绍背起包袱,“就说我年老糊涂,陛下仁慈,准我去养老。”
第二天,张绍出城,去了刘禅的陵墓。那是个不起眼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周围荒草丛生,只有个老看守在。
“您是?”老看守问。
“来看坟的。”张绍放下包袱,“以后我住这儿。”
他在坟边搭了个草棚,住了下来。每天扫扫坟头的土,除除草,不说话。
第三天,来了几个人,是司马炎派来的。远远看了半天,走了。
第七天,又来了个人,是张绍在晋朝的同僚。
“张兄,你这是何苦?”同僚说,“回洛阳吧,陛下没怪罪你。”
“我自愿的。”张绍在拔草。
“为了个亡国之君,不值当。”
张绍抬头:“他不是亡国之君,是我表哥。”
同僚叹气走了。
一个月后,又来了个人,是刘禅的儿子刘恂。刘恂也在晋朝当官,封安乐侯。
“表叔。”刘恂跪下磕头。
“起来。”张绍扶他,“你怎么来了?”
“听说表叔在这儿,来看看。”刘恂看着坟包,眼睛红了,“我爹……走的时候,我在外地,没赶上。”
“他走得安详,没受罪。”
刘恂从怀里掏出壶酒,洒在坟前:“爹,儿子来看你了。”
张绍也倒了杯酒,自己喝了。
“表叔,你回去吧。”刘恂说,“这儿我守着。”
“你守什么?你是晋朝的安乐侯,好好当你的官。”张绍说,“我老了,就在这儿了。”
刘恂哭了:“可我对不起我爹……我该来守陵的……”
“你爹最怕的,就是你们过得不好。”张绍拍拍他,“你现在是安乐侯,好好活着,你爹就安心了。”
刘恂走时,一步三回头。
又过了几个月,草棚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蜀汉旧臣郤正的儿子郤诜。他也在晋朝当官。
“张大人。”郤诜行礼。
“你怎么来了?”
“听说您在这儿,来送点东西。”郤诜拿出个盒子,里面是几卷书,“这是我父亲临终前整理的,先帝在成都时的起居注。父亲说,该给您。”
张绍打开一卷,是刘禅在成都宫中的日常记录。某年某月某日,陛下读了什么书,说了什么话。字迹工整,记得很细。
“郤正大人有心了。”张绍眼圈红了。
“父亲说,历史是后人写的,但有些事,得有人记着。”郤诜说,“张大人,您在这儿,也是记着吧?”
张绍没说话。
郤诜走后,张绍在油灯下看那些起居注。看到景耀六年,刘禅投降那段,郤正写道:“陛下泣曰:‘朕负先帝,负丞相,负蜀中百姓。’”
张绍想起那年,刘禅被带到洛阳,封安乐公。宴会上,司马昭让人演蜀地歌舞,别人都哭了,刘禅笑着说:“此间乐,不思蜀。”
当时他在场,气得手抖。后来他去见刘禅,刘禅屏退左右,说:“绍弟,我不这么说,咱们都得死。”
“可先帝和丞相……”
“先帝和丞相要我活着。”刘禅说,“活着,才有人记得蜀汉。”
张绍合上竹简,吹了灯。躺在草铺上,听外面风声。
他想起来,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死了,刘禅哭晕过去。醒来后说:“相父走了,朕怎么办?”
那时刘禅十七岁,他也是个少年。现在他们都老了,一个死了,一个在守坟。
三年后,张绍病死在草棚里。死前手里还攥着那几卷起居注。
司马炎听说后,说:“厚葬吧,追封个虚衔。”顿了顿又说,“他守了三年坟,也算仁至义尽了。”
张绍被葬在离刘禅陵不远的地方。没立碑,就一个小土包。
风一吹,草哗哗响,像是有人在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