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洋智能在英国北海的海上风电项目遭遇挫败并非新闻。虽然明洋智能本身否认自己已经陷入彻底失败,但从英国自身的政治现状看,这一项目在中短期内得到推进的可能性并不高。
4月14日,我国商务部在记者询问会也做出公开表态,认为“有悖于英方长期以来秉持的开放、自由的市场理念,不利于英国地方经济发展和民众福祉的提升,将对双边经贸务实合作产生负面影响,中方对此坚决反对。”国内不少人更是指责斯塔默政府背信弃义,没有履行一月份访华的总体承诺。
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明阳在北海项目上的投入很大,连锁反应最终会对明阳的出海计划产生负面影响。但值得注意的是,明眼人在一月份斯塔默访华期间没有承诺明洋智能投资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该项目推进的可能性不高了。甚至大部分人可能批评错了对象。斯塔默的工党政府恰恰是英国国内比较希望推进明洋智能落地的势力之一,世界地缘政治的根本性改变才是最具影响力的结构性阻碍要素。
明阳智能与英国北海风电市场的渊源,实际上可以追溯数年之久。北海是全球最优质的海上风电资源区之一,英国在这一区域的开发雄心由来已久。早在保守党执政时期,英国就大力推动海上风电部署,而明阳作为中国领先的风机制造商,很早就瞄准了这一市场。
关键的转折点出现在苏格兰海域的漂浮式海上风电项目中。漂浮式风电被视为海上风能的下一个前沿领域,而苏格兰北部和东部海域的水深条件恰恰适合这一技术路线。明阳在漂浮式风电领域有着不俗的技术积累,其半潜式平台设计在国际上具有竞争力。
苏格兰地方政府对此持相当欢迎的态度,因为这些项目不仅意味着清洁能源产能的提升,更承诺为苏格兰沿海社区带来制造业岗位和供应链投资。明阳甚至探讨过在苏格兰本地建立组装或制造设施的可能性,这对于饱受去工业化之苦的苏格兰沿海城镇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这也是为何苏格兰地方政府从始至终一直是明阳设厂的最大支持者。
新上台的斯塔默政府更是全力押注新能源,将新能源视为工党进行环保转型和能源独立的关键一步。能源大臣米利德班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作为工党内部的左翼代表,他对新能源投资大开方便之门,对核能投资却十分谨慎。他的态度甚至一度闹得核能投资方向的利益团体对他公开批评。
随着不满的加剧,对工党能源政策的批评更是直接上升到了安全高度。具体到风电领域,反对者认为,海上风电设施涉及海底电缆、电网连接、数据传输和海洋监测等环节。一旦由中国企业深度参与,就可能在理论上为中国提供情报收集的渠道,或者在极端情况下给予中国干扰英国能源供应的杠杆。
这种论证在技术层面是否站得住脚其实存在很大争议,但在政治层面它极其有效,因为没有任何政客愿意冒着将国家安全拱手让人的指控来为一家中国企业辩护。明阳作为一家中国企业在北海的存在,几乎不可能不被拖入这一安全化叙事之中。
美国人的压力构成了主要的外部阻碍。华为事件中,正是美国的持续高压最终迫使英国改弦更张。在风电问题上,虽然施压力度没有那么大,但美国对中国清洁能源供应链的整体遏制态势构成了一个英国政府不可能忽视的战略大环境。尤其在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美国对盟友在中国问题上的站队要求更加赤裸和强硬,英国在维护英美特殊关系和对华务实合作之间的腾挪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总而言之,明阳事件暴露出斯塔默政府在对华政策上一个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工党的执政理念中,绿色转型和经济增长是核心优先事项,而在这两个领域,中国恰恰是最具竞争力的合作伙伴。中国在风电整机制造、光伏组件、电池技术和电动汽车领域的领先地位,意味着英国要以最快速度、最低成本实现能源转型,与中国合作几乎是绕不开的选择。
但与此同时,工党又需要展现自己在国家安全问题上的可信度,尤其是在对华问题上不能被贴上软弱的标签。这种矛盾的结果是,经济部门和能源部门的务实声音,在面对安全部门的风险警告和议会鹰派的政治施压时,往往处于下风。因为在当前的政治氛围中,国家安全已经成为一张近乎不可质疑的王牌;一旦被打出,几乎没有任何经济利益考量能够与之抗衡。
在更深层次上,这一事件所折射的,是过去四十年来主导全球经济治理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模式,正在经历根本性的动摇乃至崩解。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核心信条是生产要素应当跨越国界自由流动,由市场而非政府来决定资源的最优配置。在这一范式下,一家中国风机制造商凭借技术实力和成本优势参与英国的海上风电项目,本应是全球化分工的自然结果,也是经济效率最大化的体现。
但明阳最终被排除的结局,宣告了一个冷酷的现实:在当今世界,新自由主义市场逻辑已经不再是决定跨国经济活动的最终仲裁者。它是一个全球性的现象,其实质是主权国家对全球化时代让渡出去的经济主权的系统性回收。在这个意义上,明阳的遭遇并非一个孤立的商业事件,而是一个时代性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