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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老房子里收拾父亲的遗物。母亲三年前就走了。父亲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

那天下午,我在老房子里收拾父亲的遗物。母亲三年前就走了。父亲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守着满屋子的旧书和唱片。上个月他心梗发作,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我请了假回来处理房子。中介说这地段好,挂牌就能卖出去。我心想也是,留着干嘛呢,我又不会回来住。父亲的东西大多是些没用的。泛黄的报纸剪贴、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集邮册、一抽屉的磁带。我翻出来一台老式收录机,想着试试还能不能转,就随手塞了盘没标签的带子进去。按下播放键。沙沙的底噪之后,传出来的不是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志明,我知道你不会听到这盘带子。我只是想说,有些话,这辈子总要找个地方说出来。”我愣住了。志明是我父亲的名字。“小军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女人的声音带着笑,又像是叹气,“有时候看着他写作业的侧脸,我就想起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你知道吗,他不爱吃青椒,这点也像你。”小军是我。我叫李军。我不爱吃青椒。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年你说你要回城,说回去安顿好就来接我们娘俩。我送你去车站,你在车窗里朝我挥手,我就那么看着火车开走,站了得有两个钟头。”收录机的转轴吱吱响着。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后来我给你写信,一封一封地写,都退回来了。查无此人。我去邮局查,去你留的那个地址找,人家说根本没这个人。我才知道,你给我的名字是假的,地址也是假的。你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对不对?”我攥着收录机的手,指节发白。“我不怪你。真的。那时候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没家没业的,我就信了。其实不是傻,是想信。我二十八了,在那个年代是老姑娘,家里催得紧。你来了,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我就……”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小军两岁那年,我妈逼我改嫁。介绍了好几个,我都推了。后来有个供销社的,人老实,不嫌弃我带个孩子。我嫁了。他待小军挺好,供他念书,从来没问过亲爹的事。小军管他叫爸,叫得挺顺口。你呢,小军没见过你,也不该见你。”我瘫坐在父亲的藤椅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我录这盘带子,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小军挺好的,考上了县一中,成绩不错。你不用惦记。也不用来找。咱们就当没认识过。”“还有,志明,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磁带沙沙地转着,空白了很长一段。“算了。不问了。下辈子要是还能遇见,你早点告诉我。”咔哒。带子转完了,自动跳停。我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倒回去,又听了一遍。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窗外的阳光慢慢变了颜色,从白到黄,从黄到红,最后沉下去,天黑透了。我就那么坐着,没开灯。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青椒。我妈做的青椒肉丝,我从来都是把青椒挑出来,我爸——我那个我爸——也不说,就默默把我挑出来的青椒夹过去吃掉。我考上县一中的那年,他高兴得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我儿子有出息。”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送我去车站,站在月台上一直挥手,一直到火车开远。他从来没说过我不是亲生的。我妈也从来没说过。我抬起头,看着黑暗里影影绰绰的屋子。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这么多年,我一直管一个陌生人叫爸。他也一直把我当亲儿子养,供我吃穿,供我念书,供我上大学,从来没问过我是不是他生的。我妈嫁给他的时候,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片段。有一回供销社分苹果,他带回来一个,用纸包着,藏起来谁也不让动。后来我翻出来了,啃得只剩下核。我妈要打我,他拦着说:“孩子嘛,吃了就吃了。”那个苹果,是他留给谁的呢?我摸黑找到那盘磁带,装进口袋里。第二天下葬。我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那个把我养大的人,他的名字刻在那里。我叫了他三十年爸。这是真的。那个没见过的男人,留下一盘磁带和一个秘密,已经死了。我妈也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带着这盘磁带,带着这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秘密。葬礼结束,亲戚们散了。我一个人站在墓前,站了很久。风把纸钱灰吹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我想,有些事,可能不知道也挺好的。知道了,也只是知道了。日子还得过。爸还是爸。妈还是妈。我还是我。只是以后吃青椒的时候,大概会想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