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亲戚家的妹妹，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初中生的时候，考上了当时本地最好的高中。但是她死活不去，也不肯告诉任何人原因。家里人拿她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去了一所乡镇高中。到了乡镇高中，她不愿意进重点班，只想待在普通班里。同样是不肯解释原因。老师和家里人一样拿她没办法，所以她就留在了普通班。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她家里得到了一个帮助她转学的机会，可以再次去那所最好的高中念书。这次她还是拒绝了，而且态度同样坚决且不解释理由。她的父亲酩酊大醉，在家里发了一通火。但此事还是不了了之。高三的时候，她几次想要退学，好不容易才熬到高考。成绩出来，她家里人告诉我，她没考上。我心想，那肯定分数特别特别低。为了不伤害她的自尊心，我没有仔细问。她后来的人生，就是典型的乡村女孩子没有读大学的人生吧。家里出钱去念了个两年制的私人大专。然后因为学历不过硬，只能做网管、前台之类的工作。每个月拿着1500块钱的工资（刚好是那时候的最低工资标准）。后来她也挣扎过、学习过、努力过，但人生的大范围划定了，要突破谈何容易？转眼间，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和我一样，再过一些年，就该进入不惑之年了。但她还独自在外飘荡着，还背着沉重的信用卡债务。在她已经是一个闯荡社会多年的成年人之后，我问她：“你那时候高考多少分来着？”她说：“只有三百多分。”我很震惊：“三百多分是可以去专科的！我一直以为你只考了一百多分，所以不好意思给我们说！”那时候是零几年，分数还不像现在这样通货膨胀。三百多分不能去特别好的专科，但是去个二专还是可以的，而且都是公立的正规专科。她说：“我不知道，我以为三百多分很低，老师又没来叫我填志愿，我肯定考不上任何大学。”如果当初她去了正规大专，那么大学毕业，她可以参加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考试。因为是零几年，所以如果她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考到县城里不错的单位。她的人生会和现在完全两样。但是她没有，因为高考分数一出来，家里人就对她进行了平时一直都在进行的言语上的否定与羞辱。她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肯定就是那么糟糕。我又问她：“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愿意去城里念书？”她说：“刚开始是因为，我觉得去城里读书我肯定会考倒数第一名，因为城里的孩子都很厉害。后来是因为，我在乡镇中学有一些好姐妹，我舍不得离开她们。”如果当初她就告诉我她的顾虑，我会告诉她，能凭自己的成绩考上那所学校，绝对不可能成为倒数第一。因为那时候那所学校还有一大半的学生属于高价生。而那所学校就算倒数一百名，也是可以考上大学的。但是她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从小就习惯了把事情埋在心里。因为她的爸爸妈妈，虽然不能说不爱她吧，但是嘴巴很锋利，习惯了用讽刺性的语气评价人。而且客观上因为农民工挣钱不易，所以对金钱特别敏感。她工作以后，在重庆租了一个400块钱月租的房子，被她爸爸在电话里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败家。她后来对我说：“我那时候总有一种感觉，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儿，我爸妈是绝对不会管我的。所以我才对我的朋友那么好。”她对朋友特别义气，如果她手里有一千块钱，她可以借九百九十块给朋友，只要自己用那十块钱能活下去。巧的是，她的朋友对她也很义气，也是这样大方。所以，在父母那里受到的冷落愈深，在朋友那里感受到的温暖也就越明显。她不愿意为了学习离开朋友。她的一个最好的姐妹，听说她为了自己不去城里读书，于是做了一个很幼稚但是又很真诚的决定：和她绝交。这个好姐妹觉得：“都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她的学习才被耽误了，如果我们不理她了，她就会认真学习了。”于是高三阶段，她忽然发现，她的好姐妹在和她冷战。这样以来，她的成绩更是一落千丈。站在成年人的角度来看，可能这些想法很幼稚。但是这就是那个年龄的孩子的奇怪思维。我自己扪心自问，在中学阶段，我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不能说一点矫情的成分都没有，但绝大部分是真诚。矫情的真诚，这就是少年人的奇怪的情怀啊。如果她们把这样的想法告诉了家长或者老师，那么里面一些不太正确的地方就会得到及时的引导。但是她们都是一群不信任家长的孩子。因为她们的家长，她们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接触的人，给她们带来的是刻薄、讥笑、否定、讽刺……很多年后我问她：“如果现在回到当初，你会去城里的高中念书吗？”经历了多年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她叹了口气：“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不懂。”好的原生家庭，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一直和世界的沟通是顺畅的。他不是不会犯傻，但是所有的傻气都被世界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接纳了。不好的原生家庭，孩子犹如在黑夜中独自前行。他选择了所有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却不知道，有些年纪所以为的正确，因为无人引导，放到整个人生来看，是多么悲伤，而且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