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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人知识分子都是软骨头”,这句话听着痛快,其实很偷懒。 网上这类论调喜欢

“汉人知识分子都是软骨头”,这句话听着痛快,其实很偷懒。

网上这类论调喜欢抓两个场景:一个是明末士大夫降清,一个是近代文人投敌。然后把钱谦益、吴伟业、汪伪文人、沦陷区投敌者往桌上一摆,就得出一个结论:读书人最没骨气,改朝换代时第一个跪下。这个判断的问题不在于完全没有事实,而在于它只挑了一部分事实,再把这部分事实夸张成族群性格。

明末确实有士大夫降清。陈永明《降清明臣与清初舆论》提到,乾隆修《贰臣传》之后,史家论清初降臣多强调“大节有亏”;但明清之际也是旧政权解体、新政权未完全统一、社会秩序急需重建的时期,当时舆论对某些能恢复民生、维护文化延续的降臣,也并非一概否定。换句话说,降清不是一个简单的“怕死”按钮,里面有保命、保家、保地方秩序、保文化资源,也有投机、变节和升官发财。脏的当然脏,复杂也确实复杂。

但如果只看降臣,不看遗民,那就是故意少看一半历史。明清鼎革之际,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这一批人没有选择入仕新朝,而是在失败之后转入讲学、著述、隐居和文化抵抗。台湾大学中文学报刊发的明遗民研究也提到,明遗民往往生计窘迫,治生并不只是吃饭问题,还牵涉能否保持节操、适意行志。一个人不做官、不拿俸禄、穷困多年还要守住立场,这不比在网上敲几个“软骨头”轻松得多。

更不能忘的是,还有大量士大夫选择了死。故宫博物院相关论文《明代士大夫的生死观念及其行为抉择》谈到,明清之际士大夫首先面对的就是生存还是死亡,也就是殉国、不殉国,再由此分出起义、归隐、仕敌等不同取向。也就是说,明末士大夫不是集体跪下,而是在崩盘时代被迫分流:有人死,有人守,有人降,有人逃,有人等待,有人投机。把这一整代人压扁成“读书人都投降”,既不准确,也不厚道。

近代也是如此。抗战期间当然有文人汉奸,汪精卫集团下面有宣传、教育、文化系统,一些文人确实给侵略者粉饰太平。人民网党史资料2015年回顾“汉奸现象”时就明确指出,汪精卫1938年从重庆出走越南河内,公开发表“艳电”,此后建立伪政权,这是近代中国极恶劣的投敌行为之一。文人投敌不是小节问题,而是民族危亡时替敌人说话、替敌伪政权装点门面。该骂,必须骂。

可问题又来了:抗战时期的知识分子只有汉奸吗?显然不是。西南联大一批教授学生在轰炸、贫困、迁徙中坚持办学,光明日报2015年文章谈到,抗战时期学校和教育在民族危亡中完成了一场文化大转移,学者们在艰苦岁月里保持贫寒操守,传递“抗战一定要胜利”的信念。还有记者火线采访,音乐家写出抗战歌曲,戏剧电影工作者动员民众,数以万计的青年知识分子奔赴延安和前线。难道这些人不算读书人?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读书人有没有软骨头”,而是任何群体都有软骨头。军人有投降的,商人有资敌的,官僚有变节的,百姓有当伪保长的,读书人当然也有跪得很快的。知识分子特殊在哪里?特殊在他们会写,会解释,会给自己的投降找一套漂亮理由。武夫投降,往往就是开门献城;文人投降,可能会写成“保全文化”“曲线救国”“减少牺牲”“顺应天命”。这就格外恶心,因为它不只是跪,还要把跪姿包装成理论。

但反过来说,知识分子的硬骨头也常常硬在这里。他们不一定都能上战场,却能保存记忆、组织话语、延续教育、批判权力、记录苦难。顾炎武写廉耻,王夫之著书立说,闻一多在昆明拍案而起,西南联大在破屋漏雨中上课,这些都不是“软骨头”能做出来的事。人民网《环球人物》2015年文章提到,闻一多1946年在李公朴追悼会上发表《最后一次演讲》,散会后被特务伏击遇难。一个教书人敢把命压在公开发言上,这叫软?

笔者认为,“汉人知识分子没气节”这种说法,本质上是一种廉价犬儒。它表面上在批判变节,实际上把忠烈者也一起抹掉了。这样最省事:不用分辨历史处境,不用理解制度崩塌,不用比较个人选择,只要一句“读书人都不行”,就能显得自己比所有古人都清醒。

真正成熟的历史判断,不是替降臣洗白,也不是把所有士人神圣化,而是承认人在大变局中会分层。有人为权力弯腰,有人为活命沉默,有人为秩序妥协,也有人宁死不仕、流亡著述、贫困守节、公开抗争。历史的残酷就在这里:同一张书桌前,可以坐出汉奸,也可以坐出烈士。

所以不要说读书人天然软,也不要说读书人天然硬。气节不是职业赠品,读过书不自动高尚,没读书也不自动卑贱。一个民族真正该警惕的,不是知识分子里出了几个软骨头,而是有人拿几个软骨头否定所有抵抗者,然后顺手把历史复杂性也一起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