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国从美国引进了一种好吃又会叫的鱼，美国人几乎把它吃到绝迹。养殖以后我国人却不爱吃，只好又出口给美国。如今这种鱼在我国东南海域泛滥，而美国却因为种群变小开始保护。

这鱼有个正经名字叫眼斑拟石首鱼，老家在美国大西洋沿岸。美国人管它叫红鱼，或者红鼓鱼。说它会叫，可不是瞎吹，这鱼嗓子里长着一种特殊的肌肉，能发出“咕咕”的鼓声，生气时候叫，求偶时候叫，被人抓住也叫，跟个话痨似的。美国人以前多爱吃它？油炸红鱼排、炭烤红鱼腩，一年吃掉几十万吨。捕得那叫一个疯，八十年代末美国野生红鱼就差点断了根。这时候咱们国家水产科研单位动了脑筋：美国人不都把这条鱼吃成保护动物了吗？那引进过来养，既能卖钱又能吃，多好。

第一批鱼苗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1991年落地福建。养殖户们给伺候得跟祖宗似的，恒温池子、进口饲料、增氧泵一刻不停。红鱼也争气，长得快，半年就两斤多，还不爱生病。大伙儿敲着算盘一拨：一斤卖十块，一亩水塘净赚两三万。可谁想到，拉去市场上，老百姓根本不认。

你说怪不怪？这红鱼看着挺喜庆，身上金黄金黄的，尾巴上还有个黑斑。可咱们中国人嘴巴刁得很。买回家一烧，问题来了，红鱼肉偏粗，不像鲈鱼那么嫩；脂肪也少，清蒸出来发柴；最要命的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你放葱姜蒜料酒都压不住几分。我有个福建漳州的朋友老陈，二十年前养过两年红鱼。他跟我诉苦：“头一年养出五千斤，拉到厦门水产批发，人家拿筷子拨拉两下，摇摇头走了。最后降价到三块钱一斤，隔壁卖鲫鱼的摊子都比我热闹。”老陈没办法，把剩下来的红鱼剁碎了喂鸭，鸭子倒是吃得挺欢。

养了卖不掉，那怎么办？脑子活络的出口商一拍大腿，运回美国去啊！美国人一看这中国养殖的红鱼，乐坏了：个头比野生的还大，价格只有本土野生的三分之一，赶紧进货。高峰时候咱们每年往美国运上万吨冷冻红鱼片，搞得美国渔民怨声载道，说中国人抢他们饭碗。讽刺的是，美国本土野生红鱼还在保护期，超市里卖的全是“中国制造”。

故事到这还没完。养红鱼得用水，水从海里引，鱼苗和海一接触就坏了事。九十年代末几次大台风刮下来，沿海网箱被掀翻，成千上万条红鱼逃进了东海、南海。这家伙进了咱们海域，简直跟开了挂一样。水温合适，常年十几二十度；食物充足，小鱼小虾随便吃；最要命的是没有天敌，咱们这边的石斑鱼、海鲈鱼根本干不过它，红鱼长到三四十斤，张开大嘴一口能吞掉半个巴掌大的螃蟹。产卵更吓人，一条母鱼一次下两三百万颗卵，一年繁殖好几回。

如今你去浙江、福建、广东沿海问问渔民，提起红鱼没有不皱眉头的。拖网一拉上来，红鱼能占七八成，本地黄鱼、鲳鱼、带鱼反倒越来越少。广东汕头一个渔老大跟我喝酒时候拍桌子：“我干了三十年，以前一网下去啥都有，现在净是这红家伙！卖又不好卖，吃又不好吃，扔回海里它还活着继续抢食，气得我剁了喂猫。”你说美国那边呢？东南沿海各州把红鱼保护得跟熊猫似的，佛罗里达州规定每人每天最多钓一条，长度还得超过二十英寸，钓上来拍了照还得小心翼翼放回去。

这事说到底，透着那么一种荒诞。咱们当年光看见美国人爱吃，觉得引进准没错，却没问一句“中国人爱不爱吃”。市场调研没做，嘴巴适应没考虑，光算经济账了。生态账更是一塌糊涂，外来物种一旦扎根，想请走比登天还难。美国人是把自家鱼吃绝了才想起来保护，咱们呢？是引进来发现不对劲又把麻烦甩回去，到头来谁也讨不着好。一条鱼，两国的荒唐事，愣是演出了一场“你不吃他吃，他不吃你吃”的循环闹剧。

前阵子看新闻说，有科研单位正在琢磨把红鱼加工成宠物罐头和鱼粉饲料，也算条出路。可我觉得，更该琢磨的是咱们引进一个物种之前，能不能多长个心眼，别光盯着别人碗里的香，忘了自己嘴里的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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