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青的《冀西南林路行》触及到了后期海德格尔的高度,但又不止步于海德格尔
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谈现代技术,不是把技术理解成工具,而是把它理解成一种显现世界的方式:万物被安排成可调度、可储备、可计算、可榨取的资源。他用“座架”或“框架”来命名这种力量;在这种结构里,森林不首先是森林,而是木材储备;河流不首先是河流,而是水力资源。关键是,人也不首先是人,而是人力资源。
基于此,我们再来看看《冀西南林路行》,山不再只是山,而是矿石、地产、水泥、道路和产能。人也不再只是人,而是劳动力、消费者、风险点和流动人口。现代技术不只开采自然,也开采人。
我们得以看到万青和海德格尔的相会,但万青没有止步于海德格尔。
实际上,后期海德格尔强调“栖居”、地方性、人与存在的揭示关系,以及现代技术对世界的重新组织。但万青更具体,具体到中国,具体到太行山脉,具体到地产、水泥、保险、股票、收入、街头、睡衣、电缆、郊外、密林。这里没有抽象的“现代性”,只有一座被线缆、资本、身体和梦魇接起来的不夜城。
但万青并未止步于批评现代化和技术。《郊眠寺》里最关键的不是“电缆”,而是电缆切断之后,人仍然无处可去。
如果说海德格尔提醒人们,现代技术让世界只以资源面貌出现,那么万青补上的一句是:在具体的中国地表上,被资源化的不只是世界,还有那些以为自己正在走向新生活的人。郊外有寺,寺里没有神,只有电缆、月光、泥污人和一座不肯睡去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