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世纪，一个叫东方朔的人捧着《山海经》给汉武帝看。武帝翻了几页，皱眉。书里写着远方有长着翅膀的人，有三只脚的乌鸦，有会哭的鱼。武帝问，这玩意儿当真？东方朔答，臣以为，此书所记，皆实有其物。两千年后，云南澄江发现寒武纪化石群，里头一种古生物，长着五只眼睛，叫怪诞虫。模样跟《山海经》里那些"非人非兽"的描述，对得上。
司马迁也犯过难。写《史记》的时候，提到《禹本纪》和《山海经》里那些怪东西，他在《大宛列传》末尾撂了一句话，"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一个把黄帝战蚩尤都敢写进正史的人，碰到这本书，缩了。为什么缩？因为没法考证，又没法全盘否认。这种态度，挺有意思。一个史官的本能告诉他，这里头可能藏着东西，但他这辈子搞不清是什么。
接着说一个具体的例子。《海内经》里写"流沙之东，黑水之西，有朝云之国、司彘之国"，又说"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看着像神话族谱。1986年，四川广汉三星堆挖出一堆青铜器，纵目面具，眼睛凸出十几厘米。考古队对着资料翻了半天，《华阳国志》里有一句，"蜀侯蚕丛，其目纵，始称王"。再往上追，《山海经·大荒北经》写烛龙，"直目正乘"，直目就是竖着的眼睛。一个三千年前的青铜面具，一本被归为神话的古书，一句地方志的零星记载，三样东西扣在一起。
巧合？也许吧。
再看《五藏山经》。这部分占全书一半篇幅，结构枯燥得要命，从某座山开始，往东多少里到下一座山，山上有什么矿，有什么草药，有什么动物。整本书447座山，258条河流。1981年，美国学者亨丽埃特·默茨拿着《东山经》按比例尺在北美大陆上一里一里地走，走完之后她说，那四条山脉，对应的是落基山脉、内华达山脉、喀斯喀特山脉。这个说法在学界争议极大，没人敢拍板。但有一点没法回避，《东山经》写"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汤谷在哪？书里说在东海之外。东海之外是哪儿？谁也说不清。你说她瞎扯，可那山脉走向、河流方位，又没法解释成纯粹的想象。一个商周时期的人，凭什么编出这么严丝合缝的地理坐标？
接着往下扒。《山海经》里的"贰负之臣曰危"，写了一个被反绑双手钉在山上的人。汉宣帝的时候，有人在石室里挖出一具尸体，反绑双手戴着脚镣。满朝大臣都不认识。刘向站出来，说这是《山海经》里的贰负之臣。宣帝大惊，从此朝中开始研读《山海经》。这事儿记在《汉书·艺文志》和刘歆的《上山海经表》里。一个西汉的考古发现，靠一本"神话书"破的案。
书里还藏着医药。《西山经》写"有鸟焉，其状如乌，三首六尾而善笑，名曰鸧鸺，服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听着扯。但《南山经》里写"祝余"草，"食之不饥"；写"迷穀"，"佩之不迷"。明代李时珍编《本草纲目》，引用《山海经》142处。一个搞药的，会去抄神话书吗？要么是李时珍糊涂了，要么是这书里头的东西，他验证过。
那这书到底是什么？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盖古之巫书"。袁珂一辈子研究它，认为是先秦地理博物志。还有人说是早期方国资料汇编，是大禹治水时各路诸侯进贡的图册整理本，是楚国巫祝集团的秘传文献。每一种说法都有道理，每一种都不完全。这本书最邪门的地方就在这儿，没人能给它一个完整的定义。它太杂了，地理、矿产、植物、动物、医药、巫术、历史、神话，全搅在一块儿。
司马迁不敢写的，李时珍敢用。考古挖出来的东西，一次次跟书里的描述对上。三星堆那双竖着的眼睛，到现在也没人敢说就是烛龙，但也没人敢说不是。这本书静静躺在那儿，比《史记》早，比《诗经》怪，被归进神话类，又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
参考资料：
1.《汉书·艺文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报告》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二篇"神话与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