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冬，安徽当涂的一间旧宅里，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咳得直不起腰。床头堆着没写完的诗稿，桌上一壶酒还温着。族叔李阳冰守在边上，听他断断续续交代后事。几天后人没了。一千二百年来，关于这个老头怎么死的，民间编出了三个版本，官方记了一个版本，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的。
最离谱的那个版本，是说他喝醉了跳进采石矶的江里捞月亮，淹死了。
这个故事流传得最广，几乎成了李白的“标配死法”。可你翻遍唐代正经史料，找不到一个字提过这事。最早把这段写出来的，是五代时候王定保的《唐摭言》，距离李白去世已经一百五十多年。后来宋人洪迈在《容斋随笔》里直接说这是无稽之谈。一个连游泳都未必会的老头，大冬天跳江捞月亮，听着就不像人能干的事，倒像是后人替他设计的浪漫剧本。
可大伙儿就爱信这个。为什么？因为这种死法配得上李白。一个写"举杯邀明月"的人，最后死在月亮手里，多顺啊。真相要是太平淡，大伙儿是不答应的。
那真实情况呢？李阳冰在《草堂集序》里写得明白，李白是"疾亟"而亡，得病死的。具体什么病，唐人刘全白的墓志铭里提了一句："以疾终于宣城"。再往后，范传正给李白迁坟时写的新墓碑上，说得更直白：腐胁疾。
腐胁疾这三个字，现代医学界争论了几十年。有人说是慢性脓胸，有人说是肝硬化腹水合并感染，还有人怀疑是胸壁的化脓性病灶溃烂穿孔。说白了，胸口或者肋骨那一块烂了，往外流脓水，疼得钻心。
这病是怎么来的？得从两年前说起。
公元759年，李白五十九岁，刚从流放夜郎的路上被赦免回来。这次流放差点要了他的老命。起因是安史之乱里站错了队，跟了永王李璘，结果永王被定性成叛乱，李白跟着进了大牢。判流放夜郎那年他已经五十七，从浔阳一路往西南走，走到白帝城碰上大赦，掉头东归。那首"朝辞白帝彩云间"就是这时候写的，看着轻快，背后是死里逃生。
可身体不是说回来就回来的。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在湿热瘴气的西南山路上走了大半年，回到江南之后整个人就垮了。他投奔过几个朋友，金陵、宣城、当涂，几个地方来回跑，越跑越虚。
762年这一年，他六十二岁。本来想最后再折腾一把，听说李光弼率军讨伐史朝义，他还想去从军，半路病倒，只好折返。这一折返就再没起来。
最后投奔的是族叔李阳冰，当涂县令。李阳冰这个人不简单，是当时著名的篆书大家，对李白也是真好。李白把所有诗稿托付给他，《草堂集序》就是李阳冰整理这些稿子时写的。序里有一句话特别让人难受："当时著述，十丧其九"。意思是李白一辈子写的东西，到他手里只剩下十分之一。
剩下那九成去哪儿了？战乱里丢的，搬家时散的，朋友手里没要回来的，江风里吹走的。咱们今天读的《李太白集》九百多首，是从这十分之一里头淘出来的。
那些消失的诗，谁也没读过。
李白死后，先葬在当涂龙山。五十五年后，宣歙观察使范传正按李白生前遗愿，把坟迁到了青山脚下。范传正找李白的后人找了三四年，最后只找到两个孙女，都嫁给了当地农民，穿着粗布衣服，手上全是茧子。范传正问要不要改嫁个体面人家，两个孙女摇头，说不愿意辱没祖宗。
这个细节比什么都扎心。"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人，孙女在田里插秧。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李白到底怎么死的？病死的，死于一种胸壁化脓的慢性病，死前两年身体已经被流放和奔波彻底拖垮。捞月亮那个故事是假的，但大伙儿愿意信它，因为那个版本里的李白，比真实的李白体面得多。
真实的李白，死在一个普通的冬天，咳着脓血，把诗稿交给族叔，交代完就走了。屋外有没有月亮，史书没记。
参考信息：
李阳冰《草堂集序》，收录于《全唐文》卷四三七，中华书局点校本
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全唐文》卷六一四
中国知网相关论文：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中关于"腐胁疾"的医学考证章节，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