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翠兰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交警,是去年夏天最热的一天。那天温度快四十度了,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发酵的面团。她推着水果车过马路的时候,看见十字路口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长袖警服,戴着白色警帽,胳膊上套着反光袖套,正在打手势指挥交通。姑娘的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但她手势打得干净利落,左转、右转、停止、通行,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像在完成一套严格编排的舞蹈。
许翠兰推着车走过路口的时候,那个女交警正好转过来面向她这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就是那一下点头,让许翠兰记住了她。后来她每天下午出摊,都从那个路口经过,每天都看见那个女交警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早高峰完了是午高峰,午高峰完了是晚高峰,中间只有换岗的时候才能休息一会儿,坐在路边的警车里喝水,喝完了马上又站回去。
许翠兰跟女交警说过一次话。那天她推着车,车上的西瓜滚下来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路中间。她腿脚不好,追了几步没追上,眼看着一辆电动车就要碾上去,那个女交警一个箭步冲过来,弯腰捡起西瓜,转身递到许翠兰手里,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阿姨,小心点,路上车多。”女交警说。
许翠兰接过西瓜,连声道谢,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长得挺秀气,瓜子脸,鼻梁高高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就是晒得太黑了,脸颊上两块深色的晒斑,跟周围白的肤色一对比,像是画上去的。
“姑娘,你天天在这儿站着,累不累?”
“不累,习惯了。”姑娘笑了一下,转身又回到了路中间。
从那天起,许翠兰每天出摊的时候,车上除了西瓜、苹果、橘子、梨,还会多一样东西——一瓶冰水,用保温袋装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她每次经过路口,就趁红灯的时候把水放在路边的警车引擎盖上,也不打招呼,放完就走。女交警有时候看见了,冲她笑一下,有时候没看见,水就一直放在那里,等到换岗的时候才被人拿走。
许翠兰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她的背影。那件反光背心在车流里特别显眼,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灯。
有一天傍晚,许翠兰收摊推着空车往回走,经过路口的时候发现女交警不在。她放慢了脚步,朝四周看了一眼,没看见那件反光背心。站在路口的是一个男交警,身材魁梧,手势打得也利索,但许翠兰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推着车走过去,又退回来,最后还是没忍住,朝那个男交警喊了一声:“同志,今天那个小姑娘怎么没来?”
男交警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小周?她病了,今天请假了。”
“病了?”许翠兰心里一紧,“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不太清楚,好像是发烧,烧得挺高的。您是她什么人?”
“我……”许翠兰顿了一下,“我就是每天路过,给她带过几次水。”
那天晚上许翠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那个女交警被晒得通红的脸,想她弯腰捡西瓜时候的动作,想她站在四十度高温里打手势的样子,越想越坐不住。第二天一早她没去进货,先拐到路口旁边的交警岗亭问了地址,然后回家煮了一锅绿豆汤,装在保温壶里,拎着去了女交警住的地方。
开门的是女交警自己,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还是红的,烧还没完全退。她看见许翠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认出她来了,有些意外地问:“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听说你病了。”许翠兰把保温壶递过去,“煮了点绿豆汤,清热去火的,你趁热喝。”
女交警接过保温壶,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阿姨,您太好了。快进来坐。”
许翠兰进了屋,发现这是个很小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她看了一眼书名,叫《道路交通管理与控制》,是一本教材。
女交警给她倒了杯水,自己端着绿豆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她告诉许翠兰她叫周雨,刚到这个路口站岗不到半年,之前一直在郊区的一个小岗亭,今年才调到市中心来。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精神还不错,喝完一碗绿豆汤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阿姨,您每天推着那么重的车到处跑,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上次那个西瓜滚下来,您追不上就别追了,危险。”周雨说。
许翠兰看着她,姑娘的脸还泛着烧出来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说话的时候偶尔咳嗽两声,但眼神还是亮亮的,像一盏被风吹了一整天依然没灭的灯。许翠兰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她伸手摸了摸周雨的手背,说:“你好好养着,别急着去上班。路口缺你一天两天,车照样能走,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周雨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低头看着那碗绿豆汤,声音轻了一些:“我爸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在这边工作,平时也没人管我。阿姨,您这碗汤是我病了两天以来喝到的第一口热的。”
许翠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站起来说:“明天我还给你送,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周雨抬起头,笑得更开了,“只要是您做的就行。”
从那天起,许翠兰每天出摊之前多带一份东西,有时候是绿豆汤,有时候是鸡蛋饼,有时候是一碗热馄饨。她先把东西送到路口,趁周雨换岗的时候递给她,然后才推着车去市场。周雨一开始说不用,说阿姨您天天给我带东西太麻烦了,许翠兰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顾,我就是顺路多带一份的事。周雨推不过,慢慢也就不推了,每天到了那个时间就往路边看一眼,看见许翠兰推着车过来了,就咧嘴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许翠兰的水果车上的西瓜换成了橘子,冰水换成了热茶。周雨还是每天站在那个路口打手势,皮肤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很好。她有时候跟许翠兰说一些工作上的事,说今天碰到一个司机闯红灯,差点出事,说新来的实习交警老是记不住手势顺序,说她年底有一个考核,要是通过了就能转正式编制。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值得期待的事。
许翠兰不懂那些考核不考核的事,她只是一个卖水果的老太太,每天推着车从东街走到西街,挣的刚够吃饭。但她每次听到周雨说这些的时候,都会认真地点点头,说:“你一定行的,你这么认真,老天爷看得见。”
周雨就笑,笑完又站回路中间去了。
有一天傍晚,许翠兰收摊晚了,天都黑了才推着空车往回走。她走到路口的时候,看见周雨还在那儿站着,周围车流量比白天少了很多,但她还是站得直直的,手势打得依然干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反光背心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颗被人放在地面上的星星。
许翠兰推着车走过去,在路边停下来,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周雨指挥交通,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她身边驶过,车灯一盏一盏地划过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许翠兰忽然想哭。她这辈子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才回来一次。她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样的,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如果她有女儿的话,大概就是周雨这样的,瘦瘦的,黑黑的,站在风里不怕冷,站在太阳底下不怕晒,心里有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儿,让她一天一天地站在那里,站在这个城市的十字路口,让那些急着赶路的人平平安安地经过。
周雨换岗下来的时候,看见许翠兰还站在路边,赶紧跑过来:“阿姨,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回去?”
许翠兰擦了擦眼睛:“等你呢,怕你一个人站夜班害怕。”
周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来:“阿姨,我不害怕的,有路灯,还有摄像头。”
“那我也等你。”许翠兰说。
两个人推着水果车,沿着路边慢慢地往许翠兰家的方向走。路灯的光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两条靠得很近的线。许翠兰推着车走在前面,周雨走在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许翠兰的肩上,周雨伸手帮她拂掉了。
走到许翠兰家楼下的时候,周雨停下来,说:“阿姨,我下个月考核,要是过了,我请你吃饭。”
许翠兰说:“你过了我请你。”
周雨笑了,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许翠兰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那件反光背心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许翠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她想,下个月她要买一条鱼,早早起来炖好了,等周雨考核完回来,端到她面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