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秦剑平的男人在海水里扑腾了没多一会儿,胳膊就酸得像灌了铅。他停下来想喘口气,刚把脑袋仰起来,一个浪头拍过来,嘴里又咸又苦,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到这会儿他才真正明白——河里那套在水底下憋气、蹬腿往前拱的本事,到海里屁用没有。河是往一个方向流的,你顺着它也好逆着它也摆,心里有数。可海这玩意儿,它四面八方都在动,脚底下是凉的,脸上是热的,一个浪过去了另一个又接上来,压根儿不给你喘气的空当。
他试着平躺在水面上省力气。电视里不都那么演的嘛,仰面朝天漂着等救援。可那得是风平浪静的游泳池才行。在这鬼地方,海水一会儿把他托起来,一会儿又把他拽下去,他根本稳不住重心。呼吸越来越急,人也越来越慌。他眯着眼睛使劲儿往四周看,黑乎乎一片,除了浪头还是浪头。月亮挂在头顶上,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东西,好看是好看,可他没心思看这个。他在脑子里算自己还能撑多久。游是游不回去了,岸都看不见了,方向也辨不清。再这么耗下去,天亮之前他准得交代在这儿。
秦剑平当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件是打电话——他手机揣兜里一进水就废了,屏幕早就黑得跟块砖头似的。另一件是他妈。他妈今年68了,上个月刚过完生日,他在外地没赶回去,打了笔钱让姐姐买了蛋糕。他想着这回出差完顺路玩一趟回去,正好把那块海口本地的椰壳工艺品带给她。那东西他搁在车后座上,怕压坏还用毛巾裹了两层。现在好了,人都在海里漂着,还什么工艺品。
说来也怪,人在要死的时候想的事儿往往都特别小。他想起去年冬天跟媳妇吵架,吵完了摔门出去吃烧烤,回来发现媳妇把剩的串儿用保鲜膜裹好放在冰箱里。他想起女儿上幼儿园第一天,死活不肯进校门,抱着他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跟那些生意伙伴在酒桌上吹过的牛、签过的合同、拍过的桌子,这会儿全想不起来了。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画面——他妈包饺子时喜欢把馅儿塞得特别满,煮出来个个都跟小包子似的,咬一口烫得直哈气。
有个浪把他掀起来的时候,他隐约看见远处有灯光。不是岸上的那种灯,是船上的,黄蒙蒙一小点,在水面上晃。他拼了命朝那个方向喊,嗓子都喊劈了,一口咸水灌进来又把他呛个半死。那灯光忽闪忽闪的,好像近了一点,又好像远了一点。他不敢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脑子缺氧出现的幻觉。他试着往那个方向划水,胳膊抬起来都觉得骨头缝里在响,每一下都像在扒拉水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灯光越来越近了,他能听见马达的声音了。一艘渔船的轮廓从黑黢黢的海面上浮出来,船头站着个人,手里举着手电筒往他这边照。秦剑平想挥手,胳膊举到一半就掉下来了。船上的人用海南话喊了句什么,他听不懂,可那声音就跟救命稻草似的。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清。
后来被人拉上船的时候,他整个人软得像块湿抹布,趴在甲板上呕了好几口咸水。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拿毛巾扔给他,嘴里嘟囔着“后生仔大半夜跑海边玩水,不要命啦”。秦剑平裹着毛巾躺在甲板上,盯着头顶那片比刚才亮了一些的天空,眼泪跟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说不出话来,就觉得这块甲板真他妈结实。
这事儿后来被他讲给朋友听的时候,朋友问他什么感受。他说了一句话挺戳人——他说人在水里漂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你觉得永远来得及做的事。给妈打个电话啊,陪女儿去趟动物园啊,跟媳妇说句软话啊。这些事儿都不费劲,可你总觉得明天再说也行。结果差点就没明天了。
他运气好,碰上了那条渔船。可海里每天有多少人运气不好,谁也说不清。海边那防护堤上连个像样的护栏都没有,果皮垃圾就那么扔在地上,晚上灯光也暗。一个外地人走到那种地方,脚下稍微打个滑就是这一出。当地但凡在堤坝上多装几盏灯、多放几个救生圈、多立几块警示牌,这一晚上都不至于让一个人在海水里泡几个钟头。
秦剑平后来专门托人给那条渔船送了面锦旗,还包了个红包。船老大没收红包,就收了锦旗,挂在船舱里挂着。他媳妇后来问他,你还敢去海边吗?他想了想说,去,咋不去。但下次去,我得先把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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