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往哪个方向看，星系的分布大致一样多，物质的密度大致一样高。这条被称为“宇宙学原理”的规则，是现代宇宙学几乎所有模型的地基。大爆炸理论建在它上面，宇宙膨胀的方程式建在它上面，连宇宙的形状怎么算，第一步都是先假设它成立。

2026年6月24日，两位物理学家在《自然》（Nature）杂志发了一篇论文，说这方地基可能是错的。

论文的第一作者弗朗切斯科·西洛斯·拉比尼（Francesco Sylos Labini），供职于罗马的恩里科·费米研究中心。他和合作者马尔科·加洛波（Marco Galoppo）用的数据，来自暗能量光谱巡天仪（DESI）。这台装在亚利桑那州基特峰上的仪器，过去5年一直在给宇宙画三维地图，测量了海量星系的位置和距离，覆盖了不同时期的宇宙大尺度结构，是目前人类手里最详尽的宇宙测绘数据之一。

拉比尼和加洛波做了一件直觉上很简单的事：沿不同方向去看DESI拍到的星系，比较它们的分布是不是真的一样。结果发现，不一样。数据里存在大尺度的关联结构，定义出了特殊的方向。标准宇宙学模型预测的那个“各向同性”的宇宙，解释不了这些结构。

换句话说，宇宙可能有“纹路”。某些方向上的物质聚集方式，和另一些方向明显不同。

如果这是真的，影响面极大。宇宙学原理不只是一条经验总结，它是一个数学前提。宇宙学家用广义相对论去描述宇宙的演化时，方程式本身太复杂，不做简化根本解不动。而最关键的简化，就是假设宇宙在大尺度上均匀且各向同性。去掉这条假设，现有的宇宙学模型不是需要“修一修”的问题，而是地基要重浇。宇宙暴胀理论（认为大爆炸后宇宙经历过一段极端快速的膨胀）也依赖于此，因为暴胀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解释宇宙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均匀。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宇宙学家凯瑟琳·弗里斯（Katherine Freese）没有参与这项研究，但她评价说，这篇论文可能在挑战“我们所有人工作中都在使用的宇宙基本脚手架”。

但质疑同样猛烈。

天体物理学家、西蒙斯基金会主席大卫·斯佩格尔（David Spergel）指出了一个硬伤：如果宇宙真的在大尺度上各向异性到这篇论文说的程度，那宇宙微波背景辐射（CMB，大爆炸留下的余晖，是人类拥有的宇宙最早期快照）里应该能看到比实际观测值大约100倍的波动。但我们没看到。CMB是宇宙学里被测量得最精密的东西之一，如果那里面藏着这么大的不均匀信号，几十年来不太可能一直被漏掉。

爱丁堡大学天文学研究所的宇宙学教授约翰·皮科克（John Peacock）更直接：这篇论文的主张，似乎与我们已知的关于宇宙大尺度结构的大量证据相矛盾，尤其是与DESI自己的数据得出的其他结论相矛盾。也就是说，同一批数据，DESI团队自己的分析和这两位作者的分析，指向了不同的方向。

拉比尼不是第一次提出类似的挑战。他长期主张宇宙的均匀性被高估了，物质的分布比主流模型承认的要复杂得多。他说：“在物理学里，没有哪个领域里最简单的方案恰好就是现实的。”这话本身没错，但在科学界，非凡的主张需要非凡的证据。

皮科克预计DESI合作组自己会着手验证这篇论文的结论。在那之前，“我不认为会有很多人被这篇论文说服。”

唯一确定的是，那张我们以为没有方向标的宇宙地图，被画上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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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马亚尔望远镜上空的星轨，DESI 仪器坐落于此，图源：Luke Tyas/Berkeley Lab and KPNO/NOIRLab/NSF/AURA

信源：Howlett, Joseph. "Fundamental principles of the universe called into question by two physicists."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Claire Cameron, 25 June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