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知名医学博士说:人死了基本上都是好事,人生中该演的戏都已经演完了,戏演完了人就走了,这不是好事嘛? 人活到七八十岁,身体零件都陆陆续续老化了,该修修该补补,到最后实在不能用了就直接报废掉,换新的有啥不好的?就这很多人还想不开!
他叫裴砚笙,活了八十一岁,一辈子在县剧团里演老生,从二十岁唱到七十岁,谢幕那天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鞠了一躬,说“这台戏我演了五十年,今天终于唱完了”。
他走的那天下午,徒弟们在整理他的戏箱时发现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戏单,是五十年前他第一次登台那场戏的节目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今天上台前腿在抖,可锣一响就不抖了”。
裴砚笙年轻时最怕死,三十岁那年同剧团的琴师忽然没了,他连着半个月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袋,觉得里面装的全是倒计时的沙子。
真正让他转过弯来的是他四十五岁那年演《清风亭》,演到张元秀认子不得、悲愤撞柱的那一段,他跪在台上嘶声念白,念到最后一个字忽然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可那不是角色的泪,是他自己的——他忽然觉得人这一生演够了悲欢离合,到了走的时候跟主角一样,站起来鞠个躬也就该下去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问“还能活多久”,改成问“下一场戏怎么唱”。
六十岁那年剧团改制,年轻人嫌老戏没市场,他主动把主角让给了徒弟,自己改演门子、衙役、路人甲,有时候整场戏就上台喊一嗓子“大人,不好了”,喊完就下来,可他照样提前两小时化好妆坐那儿等着。
有人问他“您这么大岁数还跑龙套不嫌委屈”,他正在往脸上抹油彩,说“戏没有大小,只有有没有把那一嗓子喊到位”。
六十八岁那年他在台上摔了一跤,髋骨裂了,医生说他以后不能再唱了,他躺了三个月,拆了石膏之后第一件事是拄着拐杖去后台转了一圈,摸了摸他用了半辈子的那张旧化妆台。
那之后他改行做了说戏,搬把椅子坐在排练场边上,看徒弟们走台步,哪个姿势差了半寸他就用拐杖头在地板上敲两下,敲完不说为什么错,等徒弟自己悟。
七十五岁那年他彻底不去了,每天坐在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邻居问他“您闲着不闷吗”,他说“以前在台上看台下的人,现在在台下看台上的人,都一个样”。
他走前一个月忽然开始整理东西,把那顶陪伴了他五十年的老生盔头擦干净包好,把戏箱里的行头按颜色重新叠了一遍,最后在箱底压了一张纸条,写的是“这些衣服比我先旧,可它们比我唱得久”。
他走的那天早晨跟往常一样坐在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膝头上,他的呼吸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像戏台上最后一记锣声慢慢灭了。
他走后徒弟们打开那个戏箱,发现每件行头的夹层里都缝着一小块布,上面用墨笔写着年份和剧目——第一件是一九五三年他演《空城计》穿的蓝褶子,最后一件是二〇一七年他最后一次跑龙套穿的茶衣,上面写着“这出戏我没有名字,可我的步子没乱”。
那些缝在衣裳里的字条像另一个版本的戏单,每一张都记着他什么时候、在哪出戏里、用了哪一块骨头。
裴砚笙演了一辈子别人,到最后把自己演明白了——人不是突然死的,是像一件穿久了的行头,线头一根一根地松,松到某一天你发现它再也撑不住那个该有的廓形了,可廓形还在观众眼里,只是换了个地方挂着。
他在最后一次演出谢幕时跟台下说了一句即兴的念白,后来被徒弟们记了下来:“这台上的灯灭了还会再亮,可我这一场演完了就该把台让出来了。”
《庄子·大宗师》里有一句话:“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天地给了我一副形体,让我在活着的时候劳作,到老了就让我歇下来,死亡则是让我彻底休息。
裴砚笙演到七十岁才听懂这句话里的那个“息”字——不是停,是演完了之后安然坐回后台的平静。
他那身最后一件茶衣现在已经挂在剧团排练场的墙上,每次新来的学员问起,老师傅就说“这是裴老最后一次上台穿的,他那天步子走得比谁都稳,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最后一台戏”。
穿那件茶衣的角儿没有一句唱词,可他走得那几步路比很多主角的满台身段都沉,因为那是用八十一年才走完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