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声暗语,险些把两条命都搭进去——真正破解它的,不是那个神魂颠倒的年轻官员,而是他家那个皮肤漆黑、卷发蓬乱的昆仑奴。
这是晚唐文人裴铏写入《传奇》的一个故事,后被收入《太平广记》第一百九十四卷,写的是大历年间长安的事。崔生之父是朝中显官,与一位位极人臣的勋贵素有往来。那天,崔生奉父命登门探病,勋贵设席待客,席间命歌姬出来作陪,其中一位身着红绡的歌姬奉命持金瓯进食,众人呼她红绡。
崔生年轻,面对满堂歌姬,赧然不肯直接从她手里接食。红绡含笑,改用匙慢慢送进,崔生方才勉强就食,红绡在旁轻轻一哂。席间两人始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眉眼之间却已来来去去传了不知多少意思。
酒宴结束,红绡送崔生出院。院门前,她突然停步,向他连打了三个手势:先竖起三根手指,然后将手掌翻转三次,再抬手指了指身旁那面小铜镜,只说一字"记取",便转身离去。崔生站在原地,把这三个动作来回演练了许多遍,完全看不懂她在说什么。
回到府中,他神迷意夺,食不下咽,整夜反复推敲,写下一首诗:"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诗是写出来了,那三个手势依然是谜。
家中的昆仑奴磨勒察觉到主人心事,主动开口询问。崔生起初不以为然,磨勒却说,只要说出来,无论远近,必能为郎君办成。崔生便将那三个手势逐一描述了一遍。磨勒一听,当即破解:三根手指,是那座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翻掌三次,是把五指数三遍,合计十五,指的是十五日那夜;小铜镜,是十五夜月圆如镜,她在请郎君届时前来。
到了那天夜里,磨勒先行潜入勋贵府中,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找到了院中看守的猛犬,将其杀掉,腾出了一条无人知晓的通道。他折回将崔生背在身上,飞越十重高墙,落进第三院内。
红绡见到崔生,当夜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她本是北方富贵人家的女儿,辗转之下陷入宫掖,后被那位勋贵出镇朔方时强行带走,充作姬仆,在这深院中已被困了许多年,身不由己,无从抗拒。
那一夜,磨勒将两人一并背出,飞越重重院墙,送回了崔家。此后,红绡在崔家隐居了整整两年。直到有一天两人同游曲江,被勋贵府上的人认出了面孔。消息传回,勋贵当即派出五十名甲士,将崔家围得水泄不通,意图拿下磨勒。
磨勒手持匕首,从高墙内腾身飞出。甲士们张弓搭箭,攒矢如雨,竟无一支能射中他。他身形如鸟,疾如鹰隼,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里,不知所向。
十余年后,有人在洛阳的街市上见到了磨勒,他摆摊卖药,面貌与当年相比毫无变化,像是从未被岁月触碰过。见到旧识,他神态平静,没有多留,随即隐入人群之中。
磨勒究竟是什么来历?在唐代,这并不难理解。《旧唐书·南蛮传》记载:"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唐代被称为昆仑奴的,主体来自东南亚及南亚的矮黑人族群,经海路贸易辗转输入长安、洛阳,豢养在权贵府邸之中。另有少部分来自非洲东海岸,经阿拉伯商人一路转手贩运,被称为僧祇奴,两类黑人在唐代文献中往往统称昆仑。
唐代律法对这类人的定位,只有四个字——律比畜产,与牲口同列。他们无人身自由,不能科举,不得与良人通婚,后代亦是贱籍。主人若擅自杀掉奴婢,最重也不过杖一百了事。磨勒的一身武功、一腔义气,以及他最终选择凭一把匕首独自飞出高墙、从此不知所终的结局,在那个时代,已是极难出现的事。
裴铏落笔的时候,选的主角不是那段情事本身,而是那个把两个人背在身上飞越十道高墙、此后再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的黑人奴隶。他叫磨勒。在整个唐代留下姓名的文字里,这是唯一一次,一个昆仑奴成了故事真正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