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格曼:最高法院实际上向民主制度开战了
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
今天,美国最高法院实际上向美国民主制度宣战了。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也几乎是在向现代社会宣战,向21世纪社会正常运转所依赖的一切宣战。
我不确定人们现在是否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今天最高法院作出了几项令人震惊的裁决。其中也有一两项没有那么糟糕。例如,丽莎·库克可以继续留任美联储,尽管这一点本身与法院今天真正重要的裁决形成了巨大矛盾。
我的意思是,丽莎很重要,美联储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汉弗莱遗嘱执行人案”(Humphrey’s Executor)确立并沿用了几十年的判例原则。
这个原则规定,当国会设立一个独立机构时,这个机构就是独立的,可以自主作出决定。
当然,总统也有一定作用。通常,总统可以提名机构负责人,由国会批准。但总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不喜欢某位官员,或者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就把他解职。因为这些负责政府运作、实际上维持整个社会运行的机构,本来就应该是专业机构。
这些机构应当依据法律赋予的职责履行工作,而不是沦为白宫独裁者的私人工具。
而现在,最高法院把这一原则彻底推翻了。
律师和法律专家能够更准确地解释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认为,人们真正需要理解的是,这不仅赋予了白宫主人几乎等同于独裁者的权力,也让经济正常运转变得极其困难,让整个社会正常运行变得极其困难。
我们生活在一个复杂的世界,一个高度依赖技术的世界。各种活动之间相互影响,因此必须建立稳定而明确的规则。
以企业为例,比如药品和食品行业。美国设有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负责确保消费者使用的产品安全。
这样做有充分理由。历史上,我们不仅见过大量食品和药品并不安全的案例,人们本身也希望获得一种保障。
一种产品获得 FDA 批准,本身就是一种质量保证。当然仍然可能后来被证明存在危害,但至少大概率是安全的。
企业如果想投资开发新产品,也必须知道市场有哪些规则,什么可以销售,什么不能销售。
现在,请设想另一种情况。
所有这些决定都由总统任命、只效忠总统的人作出,他们完全按照总统或者总统身边人的意志办事。
你还愿意投资一个行业吗?在那个行业里,你根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不知道产品最终是否能够获批。
你还愿意投入巨资发展一项业务吗?如果白宫随时可能毫无预警地宣布你的产品不安全,而竞争对手的产品却安全,仅仅依据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
那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决定?
比如,有些企业比其他企业更善于向总统及其家族输送利益。
如果你觉得这种说法太夸张,那么几年前或许确实会认为这只是危言耸听,认为这种事情不会真正发生。
但就在此时此刻,这种事情正在不断发生。
我们正在建立这样一种制度。
这有点像交通法规。
交通规则有时候确实令人厌烦,但我们是不是都庆幸道路上确实存在明确规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转弯、什么时候可以通过十字路口?
如果想正常开车,就必须拥有一套稳定的交通规则,而不是由一名警察临时决定,你违法了,别人没有违法,因为法律是什么,由他说了算。
更糟糕的是,这种决定还是依据谁给他送钱,或者他认为未来谁会给他送钱来作出的。
现实世界远比交通规则复杂得多。
因此,我们更加需要稳定的规则。
而这些规则,不可能由国会逐字逐句、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事无巨细地写进法律。
世界变化太快,也过于复杂。
因此,我们需要那些长期存在的机构文化,需要那些长期形成的专业原则。正是这些机构,使现代社会成为可能。
而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更糟的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赋予一个最不适合拥有这种权力的人更大的权力。
特朗普根本不是你希望负责监督任何事务的人。
凡是特朗普碰过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一团糟。
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理解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真正懂得自己在做什么。
即便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暂时称职的政府,这样的制度改变都已经非常危险。
而最高法院偏偏是在赋予这样一个人更大的权力。
就是那个给美国带来“倒影池”事件的人,就是那个把美国拖入伊朗战争的人。
这简直是一场彻底的噩梦。
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希望,当这一切结束时,美国已经成功阻止了独裁统治。
所有人都知道,这届最高法院实际上并不是在强化总统职位,而是在强化这位总统本人。
等到民主党重新入主白宫时,他们突然又会发现,总统权力需要受到各种限制。
这种状况不能继续下去。
今天的裁决已经充分说明,我们必须以某种方式削弱最高法院的权力。
我无法判断哪一种方式最好。
可能需要扩大最高法院规模,也可能采取其他办法。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所行动。
因为今天的裁决已经清楚表明,在最高法院九名大法官中,有六个人——另外三人并不属于这一阵营——从根本上敌视民主制度,敌视现代社会,并且决意让目前坐在白宫里的这位极其糟糕的领导人掌控一切。
这是各个层面上的一场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