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是医生,退休后每天喝酒抽烟,我问公公:您自己为何不戒?公公的回答让我沉默了,公公干了一辈子内科医生,在医院坐诊几十年,平时劝病人戒烟戒酒、清淡饮食,一套套专业道理说得头头是道,病历本上写满各类烟酒伤身的医嘱。
以前我总对此耿耿于怀,心里暗自别扭。行医半生,他比谁都清楚尼古丁伤肺、酒精伤肝,清楚长期烟酒堆积会引发高血压、心梗、慢阻肺,所有的病理危害、禁忌注意,他倒背如流。病人来找他看病,不管是咳嗽气喘的老人,还是血压偏高的中年人,他总是严肃叮嘱,再三告诫必须忌口,远离烟酒。
我不止一次撞见这样的场景。楼下邻居胸闷气短来找他咨询,他耐心讲半个钟头,逐条分析烟酒对心血管的损伤,反复强调早睡少油、戒酒戒烟。亲戚家的晚辈查出脂肪肝,他更是板着脸教育,说年轻不懂爱惜身体,老了再多钱也换不回健康。可转过身,送走病人,他第一件事就是摸出烟,慢悠悠点上,晚饭时还会给自己倒上小半杯白酒,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家里人轮番劝说过无数次。老公是最着急的,毕竟知道医生最懂利弊,别人不懂也就罢了,他自己清清楚楚,却偏要肆意消耗身体。每次老公劝他戒烟戒酒,他都摆摆手敷衍应付,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依旧照旧。婆婆念叨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怕影响工作,不敢多抽多喝,退休后彻底放开,彻底管不住了。
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甚至悄悄觉得,公公从前的叮嘱都是场面话,连自己都做不到的道理,凭什么要求病人遵守。直到上周周末晚饭过后,我收拾完碗筷,看着他坐在阳台藤椅上,一边抽烟一边发呆,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着格外落寞。我终于忍不住,坐下来认真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我轻声问他:“爸,您当了一辈子内科医生,天天劝别人戒烟戒酒,比谁都知道伤身,为什么自己从来不肯戒呢?”
原以为他会找借口,说年纪大了随性就好,或是用老一套说辞敷衍我。没想到他掐灭手里的烟,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无奈,缓缓开口。
他说,行医几十年,他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他见过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常年烟酒不离身,突发心梗撒手人寰,留下妻儿无依无靠;见过一辈子抽烟的老人,晚年肺功能彻底衰竭,躺在床上呼吸困难,连一口顺畅气都喘不上;也见过无数病人,因为常年酗酒引发肝硬化、脑出血,花光积蓄受尽病痛,最后依旧留不住性命。
这些病人,他苦口婆心劝过无数次,写过无数遍医嘱,可真正能彻底戒掉烟酒、管住嘴迈开腿的人,寥寥无几。人活着,最怕的从来不是不懂道理,而是日子太苦、压力太重,总要找个寄托。
他年轻从医,医院的日子根本没有轻松可言。通宵值夜班是常态,凌晨抢救病人是日常,面对重症患者的生死、家属的崩溃痛哭,常年精神紧绷,心里压着无数事。那时候年轻,为了撑住高强度的工作,缓解心理压力,慢慢染上了抽烟喝酒的习惯。
他说,在医院工作的几十年,他不敢有半点松懈,一言一行都要端正,时时刻刻紧绷神经,治病救人、安抚家属、坚守岗位,一辈子都在克制、忍耐、自律,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那时候不敢多喝、不敢多抽,只是偷偷用来缓解压力,撑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不用再抢救病人,不用再背负沉甸甸的责任,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一辈子的紧绷突然松弛下来,大半辈子的压力和疲惫,全都积攒在了心里。
他坦言,自己当然知道烟酒伤身,每一项危害都刻在脑子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活到这个年纪,身体的病痛是看得见的,心里的疲惫却是没人知晓的。忙碌操劳了一辈子,戒掉烟酒容易,可戒掉这唯一的解压方式,他晚年的日子就真的只剩枯燥和空洞了。
他劝病人戒烟戒酒,是因为病人还有退路,好好调养身体,就能少受病痛折磨,多享几年安稳日子。但他自己,几十年身心俱疲,身体早已留下各种隐疾,好坏早已定型,不差这一点半点损耗。活到这个岁数,不求长命百岁,只求晚年舒心自在。
听完这番话,我瞬间彻底沉默,心里所有的不解和别扭,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心酸和感慨。
世人总觉得医生应该百病不侵、自律极致,应该完美恪守所有健康准则,可医生也是普通人,也会疲惫、会脆弱、会有自己的执念和寄托。他们半生都在救赎别人、守护别人的健康,却唯独亏欠了自己。
我们总习惯性用严苛的标准要求他们,却忘了他们日复一日浸泡在生老病死里,承受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心理重压。年轻时为职业、为责任、为家庭拼命隐忍,耗尽半生心力,老了不过是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找点微薄的慰藉。
人生在世,从来没有绝对完美的生活。一辈子严于律己、救死扶伤,晚年想随心度日,换一份舒心,其实一点都不过分。比起刻板的健康长寿,历经半生风雨的安稳舒心,才是晚年最珍贵的东西。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劝过公公戒烟戒酒,只愿操劳半生的他,往后余生,平安顺遂,自在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