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宰相，当着皇帝的面说：陛下，你才是真正孤寒的那个人——你连个儿子都没有。皇帝没发怒，没治罪，转身走回后宫，抱着皇后哭了。

这事发生在北宋，发生在那个被后人叫做"仁宗盛治"的年代。一千年过去了，读到这一幕的人，没有不心酸的。

先说这个宰相。

张知白，河北沧州人，989年考中进士。搁别人身上，金榜题名该摆几桌庆功酒吧？但他没法庆。他9岁那年父亲就死了，灵柩停在一座寺庙里来不及下葬，紧接着契丹铁骑南下河北，兵荒马乱，全家人四散逃命，兄弟们从此失散，再没找回来过。

等张知白长大成人考了进士，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父亲的灵柩。当年的寺庙早已破败不堪，无数灵柩堆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张知白一个个翻看，最后凭着父亲下葬时穿的衣服，认出了遗骸，这才把父亲安葬。

这个人从小就没有家族可以依靠，一辈子清苦到什么程度呢？他当上宰相之后，吃穿用度跟他年轻时当小官的时候一模一样。有人劝他：你好歹是宰相了，别活得跟穷书生似的，传出去人家以为你装。张知白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我的俸禄不会永远都有，我这个人也不会永远活着。让家人习惯了好日子，哪天我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就这么一个人，清廉，耿直，说话不拐弯。

再说皇帝。

宋仁宗赵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获得"仁"字庙号的皇帝，在位41年，手底下的名臣能报出一整个班：范仲淹、包拯、韩琦、富弼、欧阳修、苏轼……有人说你能叫得上名字的北宋大臣，基本都是他那个时代的。

但这位皇帝有一个锥心之痛：没有儿子。

不是没生过。他一生有3个儿子、13个女儿，可三个儿子全部夭折，最大的活了四年，最小的出生一天就没了。他一辈子宠爱过的嫔妃少说十来位，到晚年仍然在努力——大臣们上朝看他满脸倦容，还得婉转提醒他"注意身体"。嘉祐三年，后宫有两位妃嫔怀孕，宋仁宗兴奋地跟大臣说：再等等，马上就有了。结果一个生了女儿，另一个也没能如愿。

这是一个坐拥天下、却连一个儿子都留不住的父亲。

事情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有一天，宋仁宗和张知白在拱垂殿议事。天气冷，聊完正事，仁宗看了看这位清瘦的老宰相，忽然说了一句关心的话：爱卿你家里人丁稀薄，族中子弟也少，过得孤寒，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朕都帮你。

这话听着暖心，是皇帝对老臣的体恤。

但张知白听完，没有谢恩，而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臣不孤寒。陛下才孤寒。

仁宗一愣：此话怎讲？

张知白说：臣家里有妻子儿女，外面有亲戚朋友，算不上孤寒。陛下您呢？除了后宫嫔妃，连一个儿子都没有——难道不比臣更孤寒？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宋仁宗最柔软的地方。

换成别的皇帝，这话说出来，轻则罢官，重则杀头。你一个臣子，当面嘲讽皇帝绝后，这不是找死吗？但宋仁宗什么都没说。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一句话没有回，丢下张知白，转身走进了后宫。

曹皇后看到他进来，脸色铁青，赶紧问：陛下怎么了？仁宗把张知白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曹皇后听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仁宗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曲洧旧闻》记得清清楚楚："光献挥洒，上亦堕睫。"

曹皇后自己也没有孩子。她嫁给仁宗二十多年，膝下空空。这个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和这个天下间最有权力的男人，在那一刻，不过是两个求子不得的普通人。

张知白说这话，不是恶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看场合。换成王曾、吕夷简那些老狐狸，打死也不会拿皇帝的子嗣问题开刀。但张知白不管这些，他觉得该说就说——也许，他的用意就是刺痛仁宗，逼他尽早下定立嗣的决心。

果然，立嗣的问题越来越紧迫。后来知谏院范镇抱着必死的决心上疏请求建立皇嗣，御史唐介更绝，有一次当面怼仁宗：陛下要是遇上危难，唐明皇好歹还有肃宗替他复兴社稷，您有肃宗吗？——又是一刀捅在没儿子这个伤口上。

最终，宋仁宗收养了宗室子弟赵曙为养子，也就是后来的宋英宗。但讽刺的是，这位养子对养父并不怎么样——仁宗的葬礼他缺席，祭拜时一滴眼泪没掉，上台后还要追尊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考"，把仁宗的牌位往哪搁？

1028年，张知白病重。仁宗亲自到他府上探望，此时张知白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拉着仁宗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张知白去世后，仁宗给他谥号"文节"。有大臣说，以张知白大公无私、刚正不阿的品格，应该给"文正"。宰相王曾说："文节也是美谥，不必改了。"

1063年，宋仁宗驾崩，终年54岁。消息传出，据说连辽国皇帝耶律洪基都忍不住痛哭，说"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开封城里的百姓焚烧纸钱祭奠，烟雾遮天蔽日。


【主要信源】
1. 《曲洧旧闻》，朱弁，南宋
2. 《宋史·张知白传》
3. 《万历野获编》（引述北宋典故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