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一天,快90岁的齐白石不知哪来的劲头,一把拉住25岁的新凤霞走进卧房,打开一个上了锁的大立柜,里头全是一扎一扎的钞票,塞得满满当当。老头子指着柜子说:"你要钱用就拿些去吧!"新凤霞愣了一下,说了句:"干爹,我不缺钱花,您把柜子锁上吧。"齐白石那可是出了名的抠门,连自己亲儿子摸一下这柜子都得吹胡子瞪眼——他到底为什么对这个姑娘大方成这样?
事情得从那年8月说起。新凤霞的老公吴祖光是戏剧界的大才子,建国后心气儿高,想办一场"敬老"宴会,把京城文艺圈的老前辈请到家里吃顿饭。名单上全是响当当的人物——梅兰芳、老舍、欧阳予倩、夏衍,还有年纪最大的齐白石。新凤霞比吴祖光还小十岁,在这桌子上简直就是个小姑娘。
那天齐白石来得最早,看护伍德萱搀着他进了院子。新凤霞赶忙迎上去,一伸手想握手表示欢迎。齐白石一把攥住她的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眼珠子愣是没挪开过。伍德萱看不下去了,推了他一下:"您总看别人做什么?"齐白石当场就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不能看她?她生得好看!"
这一嗓子,满院子人都听见了。场面一度非常尴尬。新凤霞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当即落落大方地说:"您看吧,我是演员,我不怕人看。"吴祖光也赶紧上来哄:"您看吧您看吧……"大伙儿全笑了。这时候画家黄苗子的太太郁风凑到齐白石耳边说:"老师这么喜欢凤霞,干脆收她做干女儿吧!"齐白石一听,胡子一翘,乐得直拍手。新凤霞也不扭捏,当场跪下行了礼,喊了一声"干爹"。
就这样,一个88岁的画坛泰斗,认了一个25岁的评剧皇后当干女儿。
要说齐白石这人,抠是真抠。他待客有个著名的"白玉糕"——其实就是一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糕点,上头长了霉、结了蜘蛛网,谁来都端出来摆一摆,谁也不敢吃。弟子李可染每次带朋友来,事先都得叮嘱:老师端出来的东西千万别碰,那是"摆设"。可新凤霞第一次来拜访,不知道这规矩,硬着头皮咬了一口。齐白石看她真吃了,乐得直笑——这丫头实诚。
从这以后,齐白石对新凤霞好得不像话。他把自己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画室打开,让新凤霞随便进出。他亲自备好笔墨纸砚,手把手教她画画。新凤霞画歪了,他不急不恼,拿起笔来寥寥几下示范,那功力,几十年的道行全在笔尖上。新凤霞后来说,跟齐白石学画的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受宠若惊的时光。
齐白石还特别爱看新凤霞唱戏。有一回看她演《祥林嫂》,看到动情处,老头子放声大哭,哭得帽子都掉了。散场后他拉着新凤霞的手说:"凤霞太苦了!"新凤霞哭笑不得,回去用自己的风头巾给老头子做了顶帽子。
齐白石对新凤霞说过一句话:"搞艺术就是在表现自己,就如我画画,你唱戏,道理是一样的,讲骨气,讲勇气,讲正义。"这句话新凤霞记了一辈子。后来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人逼她跟吴祖光划清界限,她硬邦邦甩了一句话回去——"吴祖光是好人,我不揭发他。"这股子刚烈劲儿,不知道有没有一点当年干爹教她的"讲骨气"。
再回到那个立柜的事。齐白石是穷苦人出身,当过木匠,半辈子靠卖画为生。他从赚到第一块钱开始就攒着,穷怕了的人,最怕的就是再穷回去。那一柜子钱,是他一笔一画挣出来的命根子。他对谁都舍不得,唯独拉着新凤霞说随便拿——这哪里是给钱?这是一个晚年孤寂的老人,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住一个让他开心的人。
新凤霞聪明,也厚道。她没拿一分钱,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干爹,该是我们小辈给您钱花才对。"然后把话题岔开,说改天带吴祖光一起陪他出去转转。老头子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再坚持。
1957年9月,齐白石病逝,终年94岁。那时候吴祖光已被打成右派,新凤霞也处境艰难。她没能去给干爹送最后一程,只托朋友送去一个花圈。多年以后,新凤霞自己也瘫痪了,左半身不能动,再也登不了台。可她用唯一能动的右手画画、写字,写了400万字的回忆录。在回忆齐白石那篇文章里,她写道:"我的干爹,天才的、可爱的、特重感情的老画家齐白石。"
叶圣陶读完后说了一句:"齐老先生的遗闻逸事也常听人说起,可是都没有新凤霞写的那么真。"
一柜子钱,她没拿;一身画技,她学到了;一段忘年的父女情,她写进了书里,留了下来。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在柜子里。
【主要信源】
新凤霞,《和白石老人的父女之情》,收录于《新凤霞自述》,大象出版社,2006年
《白石老人和新凤霞的父女情》,中华读书报/光明网
《世间再无新凤霞》,中国作家网,2017年11月
齐白石,《齐白石自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