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八年,17岁的范承谟以元勋子弟选充侍卫,原本凭借父辈的恩荫,他完全不用像贫苦子弟那样去挤科举的独木桥。白给的终究不如自己努力得来的。
顺治九年,范承谟中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从这一天开始,他选择了一条文人士大夫该走的仕途之路。
他爹是范文程——那个被后人翻来覆去骂"汉奸"的辽东秀才,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四朝的文胆,大清进关后那套礼乐制度大半是他搭的。
范承谟是次子,汉军镶黄旗,生在这样一个家里,侍卫是白给的,爵位是白给的,连官场台阶都有人替他铺。
可他偏去考,还考上了壬辰科进士,进翰林院啃庶吉士那三年苦。这事搁现在叫"二代励志",搁清初其实有点微妙——范文程一辈子帮满人主子搭架子,背了"贰臣"名,儿子心里未必没点疙瘩,走科举这条纯正的汉人士大夫路子,多少是想在自己身上把那层"包衣感"洗一洗。
翰林院散馆之后他一路熬,秘书院侍读学士、国史院学士,都是清要职,不掌实权但靠近中枢。
真正让他露出本事的是康熙七年外放浙江巡抚。浙江刚经过迁海、南明残余那一通折腾,宁波金华一带荒地几十万亩,他上去就请免赋三十多万,赈灾、漕米改折,做了四年,老百姓给他起个外号叫"潮由公"——钱塘江潮都听他调度,这夸法在清官谱里不算低。
康熙十二年升福建总督,爹的路子没用上,是自己一步步熬出来的。
坏就坏在福建这块地。康熙十二年冬天吴三桂在云南举事,三藩乱起,福建靖南王耿精忠那边也在蠢动。
范承谟不是没察觉,上表请暂缓裁兵、调兵马防边海,动作还没铺开,耿精忠就诈他过去议事。他明知有变,拒带护卫孤身去的——这股倔劲跟他当年弃恩荫考进士是同一条脉。
耿精忠的兵刀架脖子上,他骂不绝口。耿精忠忌他威望,不敢立刻杀,把他塞土室里戴上刑具,派三十二个人轮班看守。
这一关就是三年。他绝食八日不死,耿精忠派已经投降的浙江前巡抚刘秉政来劝,他让人扶下床,一脚把刘秉政踹翻,骂"诸逆旋当受诛,我先褫其魄"。
纸笔被搜走之后,他就用木炭在墙上写,存下四十七首,后来辑成《蒙谷集》——"蒙谷"是他给囚室起的名,意思是等着天亮。康熙十五年九月,清军打下仙霞关,耿精忠打算降清,怕范承谟出来指证,下令逼他自缢。
他临死前把御赐的冠戴上,朝北京方向九叩首,才从容就死,幕客嵇永仁等五十三人同殉。那年他五十三。
有意思的是回头看那条线——顺治八年那个选充侍卫的半大少年,本来可以舒舒服服当一辈子和硕额驸式的闲散公子,他偏去考进士;考上了本来可以在翰林院混到大学士,他偏去浙江福建那种硬骨头地方。
被囚了本来可以学刘秉政那帮人低头换条命,他偏把劝降的故人踹翻。
范文程帮大清搭了房子,范承谟算是把汉臣那点气节给补回了半间。后人常说贰臣之子难自立,范承谟这辈子就是把这句话反过来活了一遍。
史料出处:《清史稿·范承谟传》、范承谟《忠贞集》(含《蒙谷集》壁诗)、《清圣祖实录》康熙十五年间条、李渔《范忠贞公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