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12日深夜,南京湖南路508号。58岁的陈布雷理完最后一个发,对副官说了句:让我安静些。然后上楼,关门,写了10封遗书,将一整瓶安眠药一粒一粒吞下。在给蒋介石的遗书最后,他写了八个字:书生无用,负国负公。此时距离他1927年第一次面见蒋介石,刚好二十一年零七个月。一个替别人写了一辈子文章的人,终于给自己写了最后一篇。
陈布雷,浙江慈溪人,1890年生于一个茶商之家。21岁从浙江高等学堂毕业,进了上海《天铎报》当记者,笔名"布雷"——取自英文Bread的音译,面包,养家糊口用的。
但这块"面包"偏偏锋利得很。他的时评文章笔锋犀利,横扫北洋军阀,被人评价为"论坛寂寞中突起之异军"。孙中山看了他的文章赞不绝口,邹韬奋称他有正义感,有革命性。那时候的陈布雷,是一个响当当的新闻人,靠笔吃饭,仗义执言。
1926年,蒋介石当上了北伐军总司令,手里有枪有炮,唯独缺一支笔。他听说上海有个叫陈布雷的名笔,便托人送去一张亲笔签名的戎装照,落款写的是"弟蒋中正"——堂堂总司令,对一个报人自称"弟",这面子给得够大了。
1927年春,陈布雷赴南昌面见蒋介石。蒋先看了看另一个候选人潘公展,觉得"眸不正则心术邪";再看陈布雷,嘴瘪唇翘,头发蓬松,一副穷酸书生模样。蒋介石满意了。蒋问他想要什么职位,陈布雷答了一句被后人反复咀嚼的话:位不必高,禄不必厚,愿为公之私人秘书。
从这天起,陈布雷把自己卖给了蒋介石。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过一句更扎心的话:我如同一个已经出嫁的女人,只能从一而终。
嫁了就得干活。此后二十一年,蒋介石的所有重要文稿几乎都出自陈布雷之手。北伐成功后的《祭告孙总理文》,他写的。蒋介石五十大寿的《报国与恩亲》,他写的。西安事变后的《对张杨训词》,一夜三千字,天亮就见报,也是他写的。抗战爆发后的《告国民书》、《抗战建国纲领》,一篇又一篇,全是他。
蒋介石评价他四个字:椽笔百万。意思是你陈布雷这支笔,顶得上百万雄师。
但陈布雷的痛苦也从这里开始。他写的每一个字,意思全是蒋介石的。一篇文告,蒋介石少则改两三稿,多的时候改过十八次。陈布雷不是在表达自己,他是在替别人表达。
长年深夜工作,他神经衰弱到极致,每晚必须靠安眠药才能睡着。他在日记里反复提到想辞职、想回去当记者、想教书。但每次念头一起来,又被蒋介石的"知遇之恩"压下去了。他不是不想走,是觉得走了对不起人家。
抗战的时候,这口气还能撑住。毕竟文章是为了打鬼子,笔底有家国情怀,他写得酣畅淋漓。但抗战一结束,内战打响,一切都变了。
1948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辽沈战役惨败,蒋介石吐血卧床。陈布雷去官邸探望,鼓起勇气建议和谈,蒋介石拍桌子:和谈即投降!
紧接着更致命的一击来了。11月8日,蒋介石在中央会议上说了一句话:抗战要八年,剿匪也要八年。陈布雷整理记录时,悄悄把这句话删了。蒋介石一看,破天荒地对他发了火:你就照我讲的写,不准略去!
这是二十一年来蒋介石第一次对他拍桌子。陈布雷呆住了。
还有一件事据说更刺痛他。蒋介石看了毛泽东的一篇报告,随口说了句:你看人家的文章写得多好。陈布雷脱口而出:人家的文章是自己写的。
这句话,既刺了蒋介石,也刺了他自己。
10月底,儿子陈过出国前来告别。看到父亲头发蓬乱、形容枯槁,听到他低声哀叹:前方溃败到如此地步,后方民心思变又如此,此时此刻,最高当局却要我写一篇《总体战》的文章——这叫我如何落笔啊。
两周后,他选择了永远停笔。
陈布雷死后,清点遗产,全部现金只有金圆券700元,折合当时物价大约能买两石大米。追随蒋介石二十一年,位高权重,走的时候两袖清风。遗书里叮嘱妻子:我的躯体不值一钱,草草薄埋即可,千万勿为我多费财力。
蒋介石赶到寓所,看完遗书说了一句:陈布雷致我的遗书,实在不忍卒读。丢掉了如此忠实的同志,等于砍掉了我的手和脚。然后他写了一块匾:当代完人。另一位老友戴季陶扑倒在遗体前号啕大哭,喊着:布雷!布雷!我跟你去!
关于陈布雷之死,国民党官方说他是"感激轻生,以死报国",也有人说他是"尸谏",甚至有传言说蒋介石打了他一个耳光。但实际上,陈布雷在遗书中并无任何政治主张,只有一个被榨干了全部心血的读书人最后的疲惫。深知内情的邵力子看到官方以"心脏病突发"发布死讯时,愤怒地说了一句话:一生从事宣传,到后来连老命都赔了进去,还要讲宣传!
三个月后,蒋介石的另一位老智囊戴季陶也服安眠药自杀了。
12月10日,杭州九溪十八涧,冬雨霏霏。陈布雷下葬,随他入土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支派克金笔,一本《圣经》。蒋经国穿着蓝布长衫,沉默地走在送葬队伍里。
【主要信源】
《找寻真实的陈布雷:陈布雷日记解读》,王泰栋著
《陈布雷大传》,王泰栋著
凤凰卫视:《"文胆"之死——陈布雷自杀》专题纪录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