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吴秀真在家听到枪声,她跑去看到红军被敌人抓起来盘问,用眼睛做担保这是她儿子,敌人当即挖了她的右眼。
吴秀真四十二岁那年冬天,白狗子进了何家冲。
他们是来搜红军伤员的。
红二十五军长征路过此地,落下几个伤员藏在山里,吴秀真曾偷偷给后山的伤员送过吃食。
那天她坐在堂屋门槛上补袜子。
村头突然响了一枪。
砰。
她起身就往外跑。
打谷场中间围了一圈人。
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三个白狗子端着枪,围着个倒在地上的年轻红军。
年轻人左腿裤管浸满血,脸白得像窗户纸。
是余占海。
他被两个兵架着,下巴沾着血,牙咬得紧紧的。
领头的军官蹲下来,用枪托敲他的脸。
说,说,是不是红军?
年轻人闭着眼,半个字都不吐。
军官笑了。
说,骨头还挺硬。不说也行,拉到后山沟一枪崩了喂野狗。
周围村民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抬头。
吴秀真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她站在军官面前,指节攥得发白。
她说,老总,这是我儿子。
军官上下打量几秒,嗤笑一声。
说,你儿子?我们摸过底,你男人早死了,独生子早跟着红军跑了。哪来的第二个儿子?
吴秀真没慌。
她抬着头,目光直直看着军官。
她说,这就是我儿子。
军官说,你说是就是?凭什么?
吴秀真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她说,凭我这只眼睛。他要不是我儿子,你们就把我这只眼睛挖走。
军官愣了愣。
他见过哭的求饶的,没见过拿眼睛打赌的农妇。
眼神定得像山脚下的石头,风吹不动。
军官突然笑出了声。
他说,行,我成全你。
他朝旁边的兵抬了抬下巴。
说,挖。
两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攥住吴秀真的胳膊。
力道很大,指节掐进肉里。
吴秀真没挣扎。
她站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老松树。
一个兵拔出刺刀,明晃晃的刀尖对准她的右眼。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慌忙捂住了脸。
地上的余占海突然挣扎,喉咙里呜呜响,拼命摇头。
吴秀真看了他一眼。
她轻声说,娃,别动。
话音刚落。
刺刀扎了进去。
吴秀真闷哼一声。
温热的血一下子喷出来,溅在脸上和黄土上。
她的右眼窝空了。
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角,咸腥发涩。
她身子晃了晃,两脚钉在地上,没倒。
她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然后看着军官,声音沙哑却很稳。
她说,现在,信了?
军官看着她脸上的血窟窿,笑意一点点僵住。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了。
他盯着吴秀真看几秒,猛地挥了挥手。
说,走。
三个白狗子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打谷场上静得吓人,只剩下风的声音。
吴秀真腿一软,慢慢坐倒在地上。
她倒下去时,伸手抓住了余占海的衣角。
她说,娃,没事了。
余占海挣开手,扑过来跪在她面前。
眼泪混着血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
他张着嘴,喊了一声,娘。
吴秀真笑了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应了一声,哎。
村里人把她抬回了家。
稍能坐起,她就让人把余占海藏到后山山洞。
她天不亮就上山,带窝头和草药。
余占海枪伤化脓,烧得迷迷糊糊。
吴秀真用凉水给他擦额头,把家里仅有的半袋白面熬成面糊喂他。
第十八天头上,余占海能下地走路了。
他要走,去找大部队。
临走那天,他在山洞里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娘,革命胜利了我一定回来接您。
吴秀真扶起他。
她说,去吧,好好干。
她把攒了几年的二十块银元,全塞进余占海口袋。
余占海攥着银元,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吴秀真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
风刮过右眼窝,凉飕飕的。
她抬手摸了摸,空落落的。可心里踏实。
后来白狗子又来搜过好几次山。
挨家踹门盘问,打她踹她,她都没松口。
可她腰杆一直挺得很直。
有人问她后不后悔,为个不相干的人丢了一只眼睛。
吴秀真总摇摇头。
她说,一条人命呢,咋能不相干。
一九五零年春天,村口停了辆吉普车。
余占海穿着军装走下来。
他找到吴秀真家时,她正坐在院里剥玉米。
右眼眶陷着一块很深的疤。
余占海几步跑过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声音发颤,喊,娘,儿子回来了。
吴秀真手里的玉米棒掉在地上。
她眯着左眼看了半天,认出了他。
她的手开始抖。
她说,回来就好。
余占海趴在她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娘,儿子对不住您。
吴秀真摸着他的头。
她说,傻娃,说啥对不住。你活着回来,就比啥都强。
后来余占海要接她去城里住,她住不惯,没多久就回了何家冲。
吴秀真八十七岁那年走的。
走得很安详,余占海守在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