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锅屋和炕房打通后怪事不断的故事③上回说到,赵立春家那口埋在门根底下的黑陶罐被起了出来,小林在赵家摆了一座救苦坛,把压了好些年的婴煞先按住了。折腾到这一步,赵家人身上都散了架,可谁躺下去都没睡瓷实。赵家那一晚,风是前半夜停的。德州冬天的风,刮起来像锉刀,能把窗纸刮得嗡嗡响。可等风一停,院子里又静得邪性。屋檐下挂着的玉米叶不动了,墙角拴着的狗也不叫了,整座院子像让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一点活气都没有。赵家人折腾一整天,早都撑不住了。赵立春腿打着夹板,跟他媳妇睡在里屋炕上。赵老太太年纪大,经不起吓,哭累了,也在堂屋角落眯了过去。赵保全跟着折腾了一整天,人也早困得不行,棉袄拉链只拉到一半,眼皮直往下坠,嘴里那股烟味都发苦了。只有小林没睡实。他这人觉浅,不是天生的,是这些年在外头跑事跑出来的。你若常跟不干净的东西打交道,就知道有些声音跟风声、猫叫、老鼠跑是不一样的。那种动静很轻,轻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地砖上刮了一下,可只要你听见了,后脖颈那层汗毛会先竖起来。小林听见的,就是这么一下。不是门响,也不是窗响,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赵家院里的青石板上。他当时没睁眼,只在被窝里把气收了收,耳朵却竖起来了。过了两息,外头又响了一下。这回更近,像是从锅屋那边过来的。脚步很轻,不是赵家这几个吓破了胆的人能走出来的声气,倒像个练过的人,脚掌先着地,随后一提,几乎不带声。小林这才慢慢睁眼。堂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黄得很,照不远。那灯泡瓦数小,外头还蒙着一层积灰的塑料灯罩,照得桌角那只搪瓷缸都发旧黄。门缝底下却压着一道更淡的白,是外头月亮照进来的。小林翻身下地,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砖地上,几步就贴到了门边。他刚把门缝错开一点,就看见院里过去了一道黑影。那人个头不高,身上罩着一件黑斗篷似的长外套,动作利索,直奔白天摆坛的位置去。借着那点月光,小林看不清脸,只觉对方肩背偏窄,身量也轻,看着倒像个女人。说是偷东西吧,眼神太狠;说是踩点吧,步子又太急。更怪的是,对方不是摸向赵家柜子、灶台、门口这些寻常藏物的地方,而是先往小林白天放那只法包的位置扑。这就不是贼,是冲人来的。小林没再等,身子一沉,人已经从堂屋掠了出去。那黑衣人耳朵也不慢,小林脚下一动,对方就听见了。可对方没跑,反手就往后一掏,手里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窄窄的短刀,借着回身的劲,照着小林喉头就划。这一刀又快又狠。一般人打架,冲脸、冲胸口、冲肚子,这都是本能。可对方第一下就奔喉头去,摆明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手上见过真章,知道往哪儿下手最省事。小林侧头一让,刀锋擦着领口过去,带起一点凉气。黑衣人见一击没中,连话都不说,翻腕又是第二下。赵家院子不大,两人在院里一错身,鞋底擦过地上的细灰,发出一串细碎声响。月光从院墙上斜斜照下来,照得那人眼睛底下一片黑,鼻梁和下巴都压在口罩里,样子看不真切,只能看出身量偏小,肩窄,动作却一点不软。这黑衣人力气不算大。可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小林跟对方缠了三个回合,心里先有了数。这人拳脚路子一般,硬功夫不算扎实,更多是靠一股狠劲和几分阴招。可对方身上却有一样东西很重,重得隔着夜气都能闻见。是槐木的阴气。那味儿潮,涩,还带一点烂纸和陈灰的气息。小林心里一动,再交手时故意卖了个破绽,肩膀微偏,像是要让对方那把刀逼退。黑衣人果然上当,脚下一抢,整个人往前压了一寸。也就这一寸,小林右手一反,从对方颈侧一掠而过,硬生生扯下一样东西来。是一块槐木牌。黑衣人当时就变了脸色。虽然对方脸蒙着,可那一下呼吸乱了,手也跟着急了。黑衣人不退反进,刀也不管了,伸手就来抢。这一抢,比刚才下刀还急。小林心里越发笃定。这牌,比对方自己的命还要紧。就在这时候,里屋“哐当”一声,不知道是谁撞翻了什么。紧接着赵立春媳妇先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赵保全也让惊醒了,堂屋灯一下大亮,连赵老太太都在屋里嚷起来:“谁?谁在院里?”黑衣人知道再缠下去讨不了好,身子一缩,借着灶台一蹬,翻过半人高的矮墙就往外窜。许多人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追。可小林没追。对方既然敢半夜摸回来,就不可能只准备一把短刀那么简单。真要外头还有人接应,他这会儿追出去,就不是追人,是往人家套里钻。小林站在院里缓了口气,把那块槐木牌掂了掂。木牌不大,巴掌长短,油浸浸的,像让人贴身带了很多年。牌边叫人盘得发亮,拇指常捻的那一角甚至起了油腻腻的包浆,一看就是贴肉不离身的东西。牌子正面刻着一尊已经磨得发糊的夜游神,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针眼似的刻痕,几乎全用阴刻下去。最底下一道裂纹,从牌心一直爬到边上,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顶。赵保全披着棉袄冲出来,手里还抄着个擀面杖,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咋回事?”他声音都哑了。小林没立刻答,先把人都赶回屋里。“把门关上,谁都别往外走。”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脸色很沉。赵家人原本想问,一看他这样,也就不敢多嘴了。赵立春撑着拐从里屋出来,腿还在抖,脸色比白天更难看,见小林手里多了块木牌,嘴唇动了动,愣没敢问。小林把堂屋重新收拾开,又把白天撤下去的东西翻出来一部分。这回不是大坛,只是个简易法坛,桌上东西不多,落位却一点没乱。他先净手净面,又拿刚烧开的热水兑了净水,敕过以后,绕着那块槐木牌洒了一圈。随后又把一只白瓷碗倒扣过来压在牌子上头,那碗是赵家平时吃面用的,碗沿还磕掉一小块豁口,扣下来时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碗底画朱,四角各压一小片黄纸,先把那股乱冲的阴气镇住。赵保全站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他说,刚才那人,是不是白天那事的主家?小林头也没抬:“八成。”“那这木牌子呢?”赵保全盯着桌上那东西,喉结滚了一下,“又是拿来害人的?”小林说:“拘魂的。”赵保全手一抖,擀面杖差点又掉地上。小林没让他们再问。等牌子四周那层潮阴气散开一点,他才把扣着的白瓷碗掀起,取来一张黄表,压在木牌之下,先行“破禁锢、开魂关”的小科仪。白天在赵家破婴煞时用的是救苦、解冤的路数,这回却不同,这回得先把木牌里的禁制撬开。令牌一响。堂屋里灯火跟着跳了一下。小林随即又把净水弹在木牌四角,低声诵请,把附在其中的魂往坛前引。屋里原本就静。这一静下来,赵家几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再过片刻,那块槐木牌边缘,竟慢慢起了一层薄白的雾。那雾不往上走,只在桌面上贴着,贴着贴着,竟像有个小小的人影,从白雾里一点点拱了出来。那是个十岁上下的小男孩。身形很淡,脸也有些发灰,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套头衫,两个胳膊老老实实垂着,像是连站都站不太稳。孩子魂最藏不住神情,他一出来就先是怕,怕得眼睛都不敢乱看,只怯怯盯着地面。赵老太太“妈呀”一声,捂着嘴往后退,赵立春更是腿一软,差点坐倒。小林却不看赵家人,只看那孩子。他先鸣令牌,拍惊堂木,又诵了《三五考召咒》和《勘灵诰》里的问灵门路,问那孩子生前姓名、家在何处、因何被拘。孩子想了半天,只记得自己叫淘淘。别的,就乱了。问家在哪儿,他说不上来。问谁害了他,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在一间很暗的屋里待过很久,那屋里除了他,还有几个比他更小的小朋友。有一个总抱着一只掉了轮子的玩具车,有一个爱哭,哭了就会挨骂。他们白天不许出声,晚上也不许乱看,谁哭得厉害了,那个戴口罩的姐姐就会把木牌拍在桌上。“姐姐?”小林抓住了这句。淘淘点点头。“她个头不高,老穿黑的,别人有时候叫她小茹姐。”赵立春听见这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可小林没先理他,只继续往下问。问那地方在哪儿,淘淘说不清门牌,也不知道街名。他只记得有一回自己被放到窗边,从楼上往下看,正对面有一家卖玩具的店,牌子上写着“六一玩具超市”,旁边不远,还有一个卖汉堡炸鸡的店,招牌叫“吉胜克”。他说完这些,就又开始发抖。“那几个小朋友还在那儿。”“你能不能去救他们?”孩子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终于抬起来了。那双眼里还挂着怕,可那点惦记也明明白白,一点藏不住。小林静了两息,点了点头。“我记下了。”“你先走,他们我来找。”淘淘又愣了一会儿,小声问:“我能走吗?”小林说:“能。”他这才重新上香、化表,把白天救苦坛的路数简化出来,单独给这孩子做了一套荐拔往生的小科仪。不是大张旗鼓地超度,只是先把这口枉气从槐牌里摘出来,给他一条能走的路。等最后一道路引焚进铜盆,淘淘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冲小林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小得很,像是再动重一点,他那团影子就要散了。等那团白影散干净了,赵家堂屋里温度像一下回来了。赵立春却还坐在炕边,手抓着膝盖,指节都发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才发出点声音:“小林道长……接下来,咋办?”小林把那块空下来的槐木牌重新包好,语气还是平的。“这事,到这儿还没完。”“敢拘童魂,又把槐牌养到这份上,手底下不可能只她一个。昨晚那女的手上功夫不算硬,可下手太毒,不像自己瞎摸出来的。”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看赵立春。“她既盯上过你家,就不会轻易收手。”“她既然知道赵家这边出了岔子,就不会轻易收手。今晚先守着,天一亮,我叫两个人过来,摸到她藏身的地方再动。”赵立春喉头动了动,小声说:“何小茹……真是她?”小林说:“是不是,明天就知道了。”这一夜,赵家没人再睡踏实。后半夜鸡才叫过一遍,东边天色就一点点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