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檐还在往下滴水,是昨夜那场雨没沥干净。我站在院子门口,没往里走。门虚掩着,上面的漆皮又卷起一层,和上次见时比,又老了几分。风挤进门缝,带出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混着泥土的腥甜。
这是我长大的院子,现在空着,空了整整三年。
我推开门。吱呀一声,声音比记忆里沙哑许多。天井里的青苔长疯了,沿着砖缝一直爬到井沿边上。那口老井还在,井口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落满了香樟树的籽,黑黑小小的,踩上去咯吱响。
我蹲下来掀开木板,往下看。井水还是那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闻到一股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这口井打我记事起就没干过,爷爷说它通着地脉,是活水。
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夏天都把西瓜吊进井里。吃晚饭前捞上来,刀刃刚碰到瓜皮,瓜就自己裂开了,脆生生的响。爷爷把中间最甜的那块给我,他自己啃边上薄的,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红瓤都不剩。
厨房的门半敞着,灶台还在。铁锅锈了,锅铲挂在对面的墙上,落了一层灰。我走过去拿起锅铲,手柄上缠的布条已经松了,一碰就往下掉线头。那布条是奶奶缠的,她说铁铲柄滑手,缠上布好拿。她缠得不怎么好看,疙疙瘩瘩的,但特别结实,用了十几年都没松开过。
现在它松了。
我放下锅铲,走到堂屋。堂屋正中的八仙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扣着几只杯子。杯子也是搪瓷的,白底红花,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我拿起一只翻过来,杯底印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九年先进工作者奖。
那是爷爷的杯子。他喝水只用这个杯子,茶叶放得特别多,半杯茶叶半杯水,苦得我龇牙咧嘴。他说这样才有味道,说完呵呵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端着那只杯子站了很久,久到胳膊都酸了。
靠墙的条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我走过去拿起来。相框冰凉,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看清了照片里爷爷的脸。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棵树还在,又粗了一圈,树皮裂得更厉害了。
我搬了把竹椅到香樟树下坐着。竹椅嘎吱响了一声,像在叹气。这椅子也有年头了,椅面被磨得油亮亮的,是我爷爷亲手编的。他编竹器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谁家的篮子破了、箩筐散了,都拿来让他修。他不要钱,人家过意不去,就拎一兜鸡蛋或者一包红糖来。奶奶总是推让半天才收下,然后念叨着回头给人送点自家腌的咸菜。
风从树梢间穿过,香樟叶子哗啦啦响,几片老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我捡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那股清凉的气味一下子冲上来,冲到眼眶里,酸酸胀胀的。
我记得上次闻这个味道,是在送爷爷上山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山路泥泞,我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棺材沉甸甸的,八个壮汉抬着都吃力。我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木匣子晃晃悠悠地往山上去,觉得特别不真实。明明前几天他还坐在这个院子里,端着搪瓷杯子喝茶,苦得皱眉头。怎么一下子就装进匣子里了呢?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再也见不到了。现在懂了。知道一个人真的会从你的生活里彻底消失,连气味都不剩下,只剩下一些磕掉了瓷的杯子,缠松了布条的锅铲,和一棵越来越粗的香樟树。
太阳慢慢往西边坠,光线变成橘红色,斜斜地穿过院墙的豁口,照在香樟树上,树叶子被染得发红。天边的云也开始烧起来,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个院子都映暖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棵香樟树下,把手里那片叶子轻轻放在树根上。树根凸出地面,盘根错节的,有一处凹进去像个小窝。爷爷以前总说,这树底下住着一窝刺猬,让我别去翻,会扎手。我信了二十年,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刺猬,是他怕我爬树摔着。
我抬头看着树冠,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天空切成无数块碎片。风过来的时候,所有的叶子都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温热,被太阳晒了一天,存着温度。那种温度和人的体温差不多,摸着像在握一个人的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树叶子的响声。远处的村子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炊烟从谁家的屋顶上升起来,直直的一缕,没什么风,就那么竖在半空中。
我转身回堂屋,把那几个搪瓷杯子在茶盘里重新摆好,杯口朝下,整整齐齐的。然后把相框也放回原处,摆正。我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爷爷的笑脸,说了句我每次来都会说的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静,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茶给你泡好了。”
晚风吹过来,香樟树又沙沙地响了一阵。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火烧云已经褪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浅浅的橘色,很快也要被灰蓝色吞掉了。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一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融进了渐渐浓起来的夜色里。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香樟树还会在那里沙沙地响,堂屋里的搪瓷杯子还会整整齐齐地扣在茶盘上,院子里的竹椅还会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晃。
好像还有人住在那里。
好像还有人,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香樟树下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