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邻居五十多年前生了五个姑娘一个儿子,二姑娘小时候出去玩时让柳条把眼睛抽了,一只眼睛失明了,大了以后就接她妈的班进了工厂,三姑娘又哭又闹和娘家断了联系,大姑娘下乡知青上了外地,四姑娘自己考了教师。
您说这过日子啊,各家有各家的经,谁家念得顺,谁家念得拧巴,全看老天爷给的那副牌怎么打。我家邻居王婶儿,今年八十多了,满头银发,身子骨倒还硬朗。她家的事儿,街坊邻居都知道个七七八八。那天傍晚,我在胡同口看见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她慢悠悠地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发黄的老照片,还有一把用红绳缠着的旧剪刀。那剪刀刀口都钝了,把手上的红绳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物件。
“王婶儿,您这又翻宝贝呢?”我凑过去搭话。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我,笑了一下:“可不嘛,想那几个丫头了。”她指了指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这是二丫头,你们可能都不记得了,她小时候可皮了。那年夏天,她去村后头的小河边薅柳条编帽子,结果一根断掉的柳条弹回来,正好抽在她右眼上。当时就疼得哇哇哭,回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你叔带着她跑了县医院、市医院,折腾了半个月,最后大夫说,这眼睛怕是保不住了。”王婶儿说到这里,顿了顿,用手摸了摸那把旧剪刀,“后来二丫头一只眼看不见了,可这孩子倔得很,从来不让人可怜她。她妈在纺织厂当工人,退休的时候正好有接班政策,二丫头就顶替进去了。你别看她一只眼,干活比别人都利索,车间里那些女工都佩服她。她后来嫁了人,在厂里分了房子,日子过得稳稳当当。逢年过节,她回来看老太太,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嘴里还念叨‘妈,你别舍不得花钱’。这把剪刀,就是她那年给我剪头发用的,说我自己剪不好,非要亲手给我理。”
我瞅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旁边一张照片——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站在一辆老式自行车旁,笑得灿烂。“这是三姑娘吧?”我问。
王婶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三丫头啊,那孩子心眼小,脾气暴。当年她妈让她跟二丫头换班进厂,她死活不愿意,非要自己考大学。结果连着考了两年都没考上,心里憋着一股火。后来她妈说了一句‘你就不是读书的料’,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三丫头又哭又闹,把家里的暖水瓶都摔了两个,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去了南方,从此再没回来。头几年还打个电话,后来电话也不打了。我去年听说她在那边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不错,可就是不愿意跟家里来往。你叔走的时候,我托人带话给她,她也没回来。”王婶儿说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很快又笑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强求不得。”
她接着翻出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旁边站着一身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大姑娘,老李家的骄傲。她是我们这一片第一个下乡的知青,去了北大荒。那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她咬着牙熬下来了,后来在那边成了家,留在了东北。她每年春节会寄包裹回来,里面全是木耳、蘑菇那些山货。去年她打电话说退休了,想回来住一阵子,结果老太太死活不让,说‘你那边有儿有女,回来干啥,别折腾’。”王婶儿说到这里,拍了拍饼干盒,“这盒子里还有一张她小时候用过的糖纸,是她最爱的橘子味儿硬糖,我给她攒了好多年,等她回来给她。”
最后一张照片,是四姑娘戴着眼镜,站在讲台上。“四丫头最省心,从小就爱看书学习。她妈那时候说‘家里穷,供不起你上大学’,她一声不吭,自己白天去供销社打工,晚上点着煤油灯复习。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中学语文老师。她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名牌大学,逢年过节还来看她。她一直单着——哦不,她一直跟老太太住在一起,照顾了十几年。后来学校分了教师公寓,她才搬走。不过每个周末都回来,给老太太做顿饭,洗洗衣服。她最像她爸,话不多,心细。”
我忍不住问:“您不是说还有一个小儿子吗?”
王婶儿往椅子背上一靠:“儿子啊,生他的时候都四十多了,赶上计划生育,罚了三千块钱。那小子小时候娇惯坏了,读书不上心,后来去当了兵,退伍回来在县城开车。结了婚,媳妇儿管得严,他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家,偶尔打个电话,就是‘妈,钱够不够花’。我不缺钱,就是想念那些丫头们——尤其是三丫头,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恨着我们。”
说到这儿,王婶儿沉默了好一阵子。胡同口的风吹过来,掀起了饼干盒里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我错了。”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我问她这是谁写的,她摇摇头,说记不清了。
故事讲到这里,您说这五个姑娘加一个儿子,日子过得各有各的样儿,有留在眼前的,有远走他乡的,有断联的。要是换做您是王婶儿,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拦住三丫头的任性,还是没能让大丫头回来?或者说,您觉得什么样的儿女,才算真正“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