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里有条蛇,每天在台阶上晒太阳,我爸妈天天从蛇身上迈过去,嫂子怕得躲,我爸把蛇扔到村外,第二天一早开门,那蛇竟又蜷在老地方,脑袋搭着台阶沿,晒得懒洋洋的,跟啥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爸当时就愣了。
我爸蹲在台阶上,把烟屁股摁进土里,又抬头盯着那条蛇看了半天。蛇身上有黄褐色的花纹,拇指粗细,尾巴尖轻轻扫着青砖缝里的苔藓。我妈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水,瞅见这场景,反倒先笑了:“我说老赵,你跟一条长虫较什么劲?它爱晒就晒呗,人家又没碍着咱。”
我爸不爱听了,擦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你懂什么?蛇这东西记仇。你今天让它晒太阳,明天它就能溜达进屋钻被窝。”
我妈把头一甩:“拉倒吧你,咱家这台阶它都趴了半个月了,哪回也没见它多走一步。”
这话倒是真的。最早发现这条蛇的,是我嫂子。那天她端着盆洗完衣裳,正要往台阶上晾,一低头就看见这条蛇盘在最上头那级石阶上,脑袋朝东,肚皮贴着温乎的石头。嫂子吓得“哎呦”一声,往后连退三步,盆里的水都洒了半截。可那蛇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那么懒懒地卧着,像是认准了这块地方就是它的。
我妈闻声出来一看,倒没惊着,还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菜花蛇,无毒,吃老鼠的。”
从那天起,这条蛇就成了我家院里的常客。每天早上太阳一出,它准掐着点从墙角爬上来。它不走别处,就专挑正中间那级最宽的石阶。这台阶平日里里外外的人走来走去,我爸妈腿脚利索,每次跨过去的时候动作都极自然,就像跨过门槛那么顺畅。我妈还念叨:“你婶儿家的猫就坐那儿,你不也天天迈?蛇怎么就不行了?”
我嫂子不行。她每次要出门,总先在屋里扒着门框伸头看看,确认蛇在不在。要是在,她就挨着墙根绕一个大圈,手扶着墙,脚尖点着地,走得小心得跟踩地雷似的。有一回赶上下雨,地面湿滑,她这一绕差点滑倒,气呼呼地冲屋里喊:“爸!您能不能管管它!”
我爸这才下的狠心,拿火钳子夹起那条蛇,送到村后头的老林子边上。那片林子离我家少说有二三里山路,中间还要过一条小河沟。我爸把蛇放下去的时候还拍了拍它的脑袋:“别回来了啊,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去。”
可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爸推开堂屋门,一眼就看见那条蛇盘在老地方,尾巴还搭在第一级台阶的棱上,脑袋搁在第三级,晒得舒坦得不行。它身上的鳞片沾着夜里落的露水,微微发亮,像是刚洗过澡。我爸愣了足足有两分钟,才回头冲屋里喊:“这可真是遇到茬子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村东头的王大爷拄着拐棍过来看,眯着眼端详半天,一拍大腿:“这是条老蛇了,通人性。你扔它,它偏要回来,说明你家这地方合它心意。”
村西头的李婶儿也插嘴,说听老人们讲,蛇认旧窝,认人不认路。要是把它扔出去超过一次它还能回来,就千万别再动了,那说明它是你家这一片地的“坐地户”,比你住得还早。
我爸这人平时不信这些,可这次他信了。倒不是怕什么,主要是觉得这蛇确实有点意思。一条蛇,被人拿火钳子夹起来,翻山过河扔出去,愣是找得回来。这不是记性好是什么?
后来日子久了,我们全家都习惯了这个邻居。夏天的时候台阶晒得发烫,蛇就贴在石头面上,像一根烧热的皮管子。我妈做凉面的时候,会趁热捞一根面条摆在台阶边,等蛇自己闻见味儿了,它就慢吞吞裹过去。我嫂子虽然还是不敢直接迈,但已经不尖叫了,改成站在门口喊:“妈!您那蛇挡道了!”我妈就过去拿扫帚轻轻拨一下:“让让啊,让你嫂子过去。”
最绝的是有一回我表哥来家里送货,拎着两袋子肥料往院里走。他低头看手机,一脚迈出去差点踩到蛇,整个人一激灵,肥料袋子摔在地上,大米白面撒了一地。那蛇被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左右晃了晃脑袋,又慢悠悠趴下去。表哥气得直骂:“你们家养这条蛇是看门的啊!”我妈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
后来有一天夜里下了暴雨,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一看,台阶上的蛇不见了。我找了一圈,发现它缩在屋檐下的搪瓷缸子旁边。那个搪瓷缸是我爸用了二十来年的,缸底磕掉好几块瓷,就搁在台阶角落接雨水。蛇就那么蜷在缸沿底下,鳞片上沾着泥巴,安安静静的,像在躲雨。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它不是什么精怪,就是一条普通的、想找个暖和地方安身的蛇。它不咬人,不走远,不惹事,比很多养熟的小动物都省心。
我们家就这么跟它共处了大半个夏天。后来秋天到了,天气凉了,台阶上的阳光一天比一天短。有一天蛇终于不见了,台阶上只剩下几片落叶。我妈说它应该是找地方冬眠去了。我听着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
不知道明年春天,太阳好的时候,它还会不会再爬上我家这三级台阶?
你们老家有没有遇到过这种犯倔的动物?是赶也赶不走,最后竟然成了老邻居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