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观是什么
这两天有人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历史学界到底有多少种史观?普通人需要什么样的史观?我的回答是:普通人不需要有专业的史观,但是应该了解一下。
史观有多少种呢?那可太多了。光是学术上就有唯物史观、文明史观、全球史观、现代化史观、年鉴学派、微观史学、后现代史学、制度史观、演化史观… 结果越看越糊涂,因为这些概念有的像理论,有的像学派,有的像研究方法,却统统被称作“史观”。现在网上还出现了完全不考虑学术研究的自媒体史观,如1644史观(华夷史观)和西方伪史论(阴谋史观)等等。林林总总列在一起,百八十种肯定是有的。
但其实,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偏了,我们不该问有多少种史观。如果没有先弄清楚“史观是什么”,就去讨论有多少种史观,就像不知道汽车是什么,却先讨论发动机有多少种型号一样,是没办法真正理解的。
那么,史观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以为,史观就是对历史的看法。这种说法不能算错,但过于笼统。更准确地说,史观是一套解释历史的框架。它决定历史学家向历史提出什么问题、寻找什么证据、建立什么因果关系,并最终组织出怎样的历史叙事。
请注意,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区别。历史已经发生,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观点而改变;改变的是人们如何理解历史。
历史不会自己告诉我们意义,意义来自解释。
一场战争、一场革命、一位皇帝、一项制度,本身都只是历史事实。只有放进某一种解释框架,它们才会产生意义。为什么有人把秦始皇看作统一中国的奠基者,有人却把他看作灾难性专制制度的开创者?为什么有人认为鸦片战争是一场民族灾难,有人却把它理解为是全球贸易体系扩张的一部分,是中国现代化的开端?这不是因为事实不同,而是因为解释框架不同。
这种解释框架,就是史观。
历史学家面对的第一个困难,往往不是史料太少,而是史料太多。一个朝代留下来的档案、文书、地方志、账簿、碑刻、墓志、书信、统计资料、考古发现,可能会让人穷尽一生都读不完。因此,历史研究真正的第一步不是寻找答案,而是决定:什么值得研究?
研究政治史的人,会优先阅读诏令、外交档案和战争记录;研究经济史的人,会关注税收、贸易和粮价;研究社会史的人,会把目光投向普通人的生活;研究微观史的人,甚至可能几年时间只研究一座村庄、一场审判或者一本账簿。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同一段时间地点的历史,却选择了不同的入口。
因此,史观首先决定的是:看什么,不看什么。
然而,仅仅选择材料还不够。同样一批史料,可以讲出完全不同的故事。
以鸦片战争为例,如果你的关注点是民族国家,那么它是一段反抗侵略的历史;如果你的关注点是全球贸易,那么它是工业革命之后世界经济重新连接的一部分;如果你的关注点是制度,那么你会追问清朝为什么没有建立起足以应对现代战争的国家能力。
史料没有变,叙事却变了。
因此,史观不仅决定看什么,也决定史学家怎么讲故事。
更重要的是,史观决定历史学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
历史学家并不仅仅要罗列历史上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解释为什么会发生,也就是寻找历史的因果。
为什么工业革命首先出现在英国?为什么中国形成了长期统一的大帝国?为什么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长期分裂,而中国却一次又一次重新统一?面对这些问题,不同史观寻找的是不同类型的原因。马克思主义强调生产方式和经济结构;制度史观强调产权、法治和国家能力;文明史观强调文化传统和历史积累;地理环境史观强调资源、气候和生态约束;演化史观则关注文化传播、合作机制和长期演化。
它们解释的是同一个世界,却认为真正推动历史的力量不同。
所以,史观并不是历史答案,而是一种寻找答案的方法。
说到这里,很多人会继续追问:既然如此,学术界到底有多少种史观?
其实,这个问题仍然需要修正。因为人们常常把完全不同层面的东西放在一起讨论。例如,有人会把唯物史观、年鉴学派、微观史、全球史和后现代主义列成一张表,好像它们彼此竞争。实际上,它们回答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
史观并不该被分类为多少个,而该被分为四层。四层史观,分别讨论四个平行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历史有没有方向?
历史是在不断进步?还是不断循环?未来有没有预定终点?这是历史哲学讨论的问题。我们从小学习的线形历史进步观就是第一种,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 东亚在传统上更信奉江河流水史观,题目来自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认为历史一直在往前滚滚流动,治乱循环。乾隆皇帝做交泰殿二十五玺,就是希望清朝能传二十五代,可见他相信历史就是治乱循环,没有真正能万年的王朝。而天启诸教相信末日必然降临,这就是给未来定了个终点。
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力量推动历史?
历史的决定者是经济、制度、文化、地理还是技术?马克思主义、制度史观、文明史观、演化史观等,讨论的都是这一层。这也是狭义上的史观,因为它讨论因果。你可以相信地理决定论,也可以相信的弱肉强食,甚至可以相信历史就是一小撮阴谋家或者伟人决定的,但这些都不是正经的学术观点。
历史学界的学术倾向不是认为哪一种史观完全正确,而是认为历史是多因果系统。经济重要,但不是唯一因素;制度重要,但不是唯一因素;思想重要,但不是唯一因素… 地理、气候、动植物乃至微生物,都是如此。所以历史学界最普遍接受的一条原则则是:
单一因素解释历史,通常是不够的。越重大的历史现象,往往越需要经济、制度、文化、环境和偶然事件共同解释。
第三个问题是:历史应该怎样研究?
史料汗牛充栋,历史学家精力有限,不能什么都研究,一定要有一个入口。你要写一本历史学专注,是研究皇帝还是研究普通人?是研究一个国家还是整个世界?是研究一场战争还是一座村庄?兰克学派、年鉴学派、全球史、微观史… 这些史观,讨论的是研究方法,而不是历史发展的动力。
第四个问题是:历史能够被真正认识吗?
历史学家是在发现历史,还是重构历史?历史真相能够无限接近,还是永远带有解释者的立场?这是认识论讨论的问题。后现代主义的史观比较关注这个层面。
把这四个问题分开之后,许多争论其实就消失了。微观史并不是制度史观的对立面,一个历史学家完全可以相信制度深刻影响历史,同时又采用微观史的方法研究一个普通家庭。同一个史观也可以试图回答多重的问题,例如年鉴学派既是一种研究方法,又包含自己的长时段历史观。
例如晚清变局。从历史哲学来看,晚清是中国王朝治乱循环的衰败阶段,也是人类社会走向近代化的进程。从历史动因来看,晚清的崩塌并非单一因素造成,而是外来工业经济冲击、传统制度僵化、旧有文明体系失效与全球格局变动共同叠加的结果。从研究方法来看,学者既可以从朝堂政治、战争条约等宏观视角观察,也能从民间社会、普通个体的微观角度切入,多尺度的研究互相并不互相冲突。最后从认识论来看,所有历史叙述都带有立场,官方记载、革命叙事、西方记录各有侧重,所以解读历史要多方互证,不能盲从单一叙事。
事实上,现代历史学的发展方向,已经越来越不是让一种史观取代另一种史观,而是在不同层次上综合各种解释。今天研究法国大革命,不会只谈思想,也不会只谈经济;研究俄罗斯,不会只谈蒙古统治,也不会只谈东正教;研究中国,同样离不开制度、人口、地理、文化和国际环境。历史越来越复杂,并不是因为历史本身变复杂了,而是因为我们终于承认,它原本就是复杂的。
那么,普通人需要学习史观吗?
如果说专业程度的史观,那么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史观是历史学家的专业工具,就像拓扑学是数学家的工具、病理学是医生的工具一样。普通人不写论文,所以并不需要拥有一整套专业工具。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史观与普通人毫无关系。
真正值得普通人学习的,或许不是史观本身,而是史观训练出来的思维能力。
历史学家之所以需要史观,是因为他们要面对复杂的历史;普通人虽然不用研究历史,却每天都在面对复杂的现实。
你刷手机时看到一条“惊人历史真相”,如果你能下意识的想:这是谁说的?有证据吗?是孤证还是多方印证?——这就是第三层史观中的实证精神。你不是在搞学术,你只是在保护自己不被骗。
今天的社会,同样充满各种看似完美的解释。
有人说,一切都是制度决定的;有人说,一切都是文化决定的;有人说,只要换一个人来做,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还有人相信,一个原因足以解释所有现象。
真正的历史训练,恰恰会让人对这些过于简单的答案保持警惕。
因为历史告诉我们,重大事件几乎从来不是单一原因造成的。制度重要,文化重要,经济重要,地理重要,个人选择同样重要。真正成熟的解释,不是找到唯一原因,而是在不同层次之间建立联系。甚至普通人工作家庭的生活,也需要这种视角,从而去不同角度的理解别人,理解世界。
因此,普通人虽然并不需要拥有一套学术自洽的史观,却必须要知道:世界上存在不同的史观,而任何一种史观都有自己的边界。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就不会轻易把一种解释当成全部真相,也不会因为一种理论能够解释某些现象,就相信它能够解释整个世界。
普通人了解史观,不是为了成为历史学家,而是去了解面对复杂世界时的一种态度:尊重证据,尊重复杂性,警惕单一因果,承认任何解释都有边界。历史不会因为我们学会了史观而改变,但史观会提醒我们,世界不会像口号那样简单,也不会像阴谋论那样整齐。
面对历史,面对现实,我们都应该保留继续追问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