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那天晌午，骄阳似火。丁村的老秦牵着耕牛饮水，从河坡上来，冲撞了几个骑马路过的汉子，把盘踞在附近桃花山的土匪头目张大牙撞跌马下。张大牙的手下绑了老秦，吊在村头大树上，通知保长老胡召集全村人来村头围观惩罚。

民国那会儿，土匪横行。村民们聚集在村头，人人自危。老秦的四个儿子——“丁村四虎”，个个五大三粗，力能扛鼎，平日里欺男霸女，鱼肉乡里。此时面对凶残的土匪，他们却如鹌鹑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胡小心凑到张大牙跟前，讨好地说：“大当家的，老秦他是无意的……”

张大牙却一摆手，蛮横地说：“胆敢冲撞老子，管他有意无意，必须死！”老胡赶紧敬烟赔笑，说：“您大人有大量，请高抬贵手……”

张大牙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子卖给你个面子也不是不可以。你知道老子喜欢下象棋，去找人来跟老子搞一盘。若老子输了，就放了老秦；老子赢了，哼……”

老胡急忙应下来：“好好，大当家的！”他飞快地盘算好，村里的晚清秀才老丁，年过半百，棋艺精湛，要搞赢这个土匪头子，应该不难，于是他冲人群里的丁秀才喊了一嗓子。

丁秀才胆怯地应了声，唯唯诺诺地说：“保长，我怕是不行……”

老胡走近，压低声音喝道：“老秦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了！张大牙的棋艺刁钻古怪，除了你，这里没人能镇得住他。”

老秦的几个儿子也慢慢靠过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姓丁的，你敢见死不救？”

丁秀才还在犹豫：“我……我……我……”

老胡怨道：“我、我个屁！乡里乡亲的，你就眼睁睁看着老秦死于非命？”

丁秀才一咬牙，说：“好吧，我试试。”

老胡说：“这是搏命呢，不能试试，要拼全力！”

丁秀才与张大牙很快展开了对弈。丁秀才使出自己独创的绝招“抠眼睛”，步骤干脆利落，既快又狠。张大牙坐在棋桌边脸色铁青，自己的兵力布局还没展开，中宫老帅已经大难临头了。他自接触象棋以来，从未输得如此狼狈。眼看着败局已定，旁边的一个小喽啰拿起张大牙的一个炮，不管横路直路，飞过去就打掉了丁秀才的老帅，喝声：“将军！”

观棋的所有人都傻眼了，丁秀才说：“大当家的，你的炮……没按规矩走……”

喽啰骂道：“浑蛋！大当家的大炮，想打哪里就打哪里，要什么规矩？现在你的老帅死了。”

丁秀才看看老胡，又看看张大牙，说：“这……这……”

老胡知道土匪们要来横的了，冷汗直流。张大牙阴险地笑起来。喽啰拔出短刀，刀尖直抵丁秀才胸口，一脸凶相毕露：“还不认输？”丁秀才吓得语无伦次：“我……输，输了。”

张大牙哈哈一笑：“好，丁秀才认输了。那个老秦，你就自认倒霉吧。”说着，他抬手一枪，老秦胸口鲜血喷涌，很快气绝身亡。

张大牙等人跃马而去。丁村四虎抬着父亲的尸首，怒吼着冲到了丁秀才家，气势汹汹，定要丁秀才垫棺材底：“你分明赢了，为什么要认输？为什么？!”

丁秀才吓得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丁村四虎继续吼道：“你认输不打紧，我们爹的命就没了！”

老胡赶到，喝止丁村四虎：“当时的情况，你们没有看见？自古冤有头，债有主。有种，你们去桃花山找张大牙理论！”

丁村四虎振振有词：“哼，老子们惹不起那些土匪，还弄不死一个没用的秀才？”

老胡软硬兼施，一锤定音：丁秀才拿出二十块大洋，村里拿出三十块大洋，做老秦的丧葬费；秦家不得再生事端。

丁秀才卖了几百斤口粮，才凑齐了二十块大洋。安葬好老秦，丁村四虎仍然怒气难平，再次围堵了丁秀才家。锅碗瓢盆砸了，房子一把火烧了。丁秀才被打得瘫倒在地，肋骨都断了两根。四兄弟离开时，放下狠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弄死你全家，这事没完！”

丁秀才无力反抗，只得忍着伤痛，拖家带口，打算远走他乡。

老胡闻讯追出十几里，惭愧地说：“秀才公，是我害了你。回去吧，我帮你出头。你就这么走了，也太窝囊了。”丁秀才咬牙说：“不窝囊。我躲藏得越远，秦家四兄弟死得越快。”老胡一脸疑惑：“你是被打傻了还是怎么着，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死？”丁秀才苦笑说：“这，也是博弈。”

老胡不知道丁秀才说的“博弈”是何意，见挽留不住，只能目送着丁秀才一家越走越远。

再说张大牙，自从与丁秀才对弈惨败后，就一直在琢磨破解“抠眼睛”的招数，始终不得要领。他让人去抓丁秀才来，才知丁秀才已被丁村四虎害得家破人亡，不知所终。张大牙当即让喽啰们押着四兄弟，严令务必找到丁秀才，否则……

丁秀才却仿佛人间蒸发了。十天半月，方圆百十里，反复搜寻无果。张大牙暴怒，一边骂娘，一边拔枪就打，砰砰几枪过后，丁村四虎倒在血泊中，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老胡见了，似有所悟地感叹道：“丁秀才咋就知道，张大牙会来找他？难道这就是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