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今年三十七岁,模样温温柔柔的,在信阳小城一家文具店上班。结婚头几年她连电饭煲都不会按,家里灯泡坏了都是丈夫老许踩着凳子换。老许比她大两岁,当年追她的时候说过一句挺诗意的话——"我要让你走到哪儿都带着光"。这话后来被闺蜜们笑话了好几年,说他酸不拉唧的,可老许真就做到了。十五年来,早饭是他起的早做的,孩子是他接送的多,连陈女士娘家亲戚来了,都是老许在厨房忙前忙后。周围邻居都讲,这女人命好,被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三十好几的人了,买个菜都挑不明白。
可天不遂人愿。老许今年三十九,二十七八那会儿体检就查出了遗传性高血压,大夫当时把话撂得很重——按时吃药,别熬夜,情绪别大起大落。偏偏老许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工地上管材料,白天跑仓库晚上对账本,应酬起来白酒半斤不皱眉。降压药他倒记得买,吃却总没个准点,想起来吞一片,忙起来连药盒搁哪儿都忘了。陈女士这些年没少跟他急,把药分装在小盒子里塞他兜里,晚上定闹钟盯着他喝。老许每次都笑嘻嘻地接过去,转头一忙又落下。他高压常年在一百八往上晃,低压也破百,自己倒不在乎,嘴边老挂着那句:"年轻呢,扛得住,等这个项目结了再说。"
谁也没想到,那个"再说"来得那么快。今年开春后有一天傍晚,老许刚从工地回来,身上还沾着灰,蹲在门口换拖鞋,突然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鞋柜角上。陈女士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侧躺在地上,嘴歪着,右手攥不住东西,怎么喊都没反应。救护车呜呜地开走,她跟着上去,手抖得按不住丈夫的人中。到了医院,大夫说是脑出血,量还不小,得立刻开颅。她从傍晚等到第二天天亮,手术室的灯灭了,大夫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人还在昏迷,什么时候醒,醒过来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接下来那段日子,陈女士像换了个人。以前她连快递都懒得拆,现在每天五点起来给丈夫擦身子、翻身、拍背,一勺一勺从鼻饲管往里打流食。她学着看监护仪上的数字,问大夫那些降压、脱水、营养神经的药名,在一个小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老许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胡子冒出来也没人刮。她就拿个电动剃须刀,一点一点给他收拾干净,边收拾边跟他唠嗑——唠他们第一次约会吃的那碗热干面,唠孩子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分,唠家里那盆君子兰今年开了几朵。她手指头抚过他手背上那些老茧,想起了早些年老许为了多挣点加班费,大冬天爬高爬低绑扎钢筋,手冻裂了口子也舍不得歇。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做了一个决定。大夫说高压氧治疗和后续康复得花不少钱,医保报完自费部分也不是小数目,很多人坚持一两个月就放弃了。陈女士二话不说,把两人攒了多年准备换房的钱取了出来,又把她娘家陪嫁的那对金镯子当了。她姐姐劝她留一手,万一钱花了人还是醒不过来呢?她当时正给老许擦脸,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他不醒,我就守一辈子。他要是醒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没努力过。"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病房里几个人都红了眼眶。
两个月零十一天,老许睁眼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陈女士趴在他床边打盹,头发随便揪了个马尾,脸上的肉塌下去一圈,眼下青黑一片。他动不了,却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盯着她,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陈女士醒了,看见他流泪,自己反而笑了,凑过去拿袖子给他蹭掉,嘴里念叨:"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你那帮兄弟都要把咱家门槛踏破了。"
有人说陈女士伟大,我倒觉着这词儿太大了,压得人喘不上气。她只是做了一件任何一个被好好爱过十五年的人,都会下意识去做的事。老许用四千多个日子把她捧在手心,那份光不是白给的,它像存进银行的本金,到了急用的时候,利息连本带利全还了回去。真正让我动容的,是她从头到尾没抱怨过一句"你当初不听我的话"。她把所有委屈咽下去,换成了早上那一勺一勺打进去的米糊。
这事儿还有个后话。老许现在能坐轮椅了,说话慢,右边身子使不上劲。陈女士每天推他出去晒太阳,碰到熟人打招呼,老许就咧着嘴笑,含含糊糊地跟人比划,意思大概是"我老婆厉害吧"。他还是爱操心,昨儿还比划着让陈女士给儿子书包里多塞个苹果。陈女士翻他一个白眼,转身乖乖去洗苹果了。日子皱巴巴的,可里头的光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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