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杭州龙井的山地刚刚开垦拓荒,有一位姓叶的商人主持这项开垦事务。有个姓倪的人,帮叶家选定了开工的日子。时隔十年,叶商人过世了。不久之后,姓倪的人忽然得了急病,许多鬼魂附在了他的身上,发出的口音杂乱不一,嘴里不停念叨:“还我骸骨!还我骸骨!”
声音细碎凄切,楚地、越地、吴地、鲁地的各地口音混杂在一起。最后,有一个自称是南朝陈朝傅将军的鬼魂开口说:“当年我追随萧摩诃南征北战,葬在这里已经上千年了,你为何伙同叶某人,擅自损毁我的骸骨?”
叶家的家人围在一旁哀求说:“开垦土地是官府下达的命令,我们主人无力违抗,将军为何不能体谅这一点?”
傅将军说:“开垦虽是官府的公事,本是不能违抗的。但你与叶某人,本该把掘出遗骨、棺椁暴露在外这件事上报官府;如果官府执意不许停工,那你们便没有过错。如今你们没有禀告官府,就擅自把我们几十位逝者的骸骨胡乱丢弃,弄得男子的躯体配女子的头骨、老人的骨骼接上少年的腿脚,骸骨零散残缺,鬼魂又怎能安宁?”
家人提出想用佛家的法事禳除灾祟、化解怨怼。
傅将军说:“佛法化解不了这件事,只有道家有收拢、拼合骸骨的全骨法,你们前去寻访求助吧。”
于是叶家的家人寻访到擅长礼斗科仪的施柳南、万近蓬等人,登门跪拜恳求。众人在龙井设立法坛,一连作法七天。
只见西湖水面上神灯遍布,景象分明:有的层层堆叠成高塔的模样,有的横向排列成雁阵字形,有的聚拢成团如同巨大的车轮,有的四散纷飞像成千上万只流萤。
片刻之后,斗姥元君从天而降,身披云霞佩饰、璎珞珠串,妆饰庄严华美,光芒逼人,让人不敢直视。她押着两个囚徒前来,正是叶某与姓倪的人,二人都跪在法坛台阶之下。几十个鬼魂争相上前,想要捶打二人。
斗姥厉声喝止:“这也是你们彼此的劫数轮回,不必再结仇怨了!我命九幽地府的使者,把所有散落的残骨全部收拢,为你们修补复原。”
不多时,几十具骷髅骸骨飘来,周身萦绕白气,翻滚聚拢为完整的形体,残缺破损的部位都补全圆满。
傅将军身形高达一丈有余,身披金甲,率领一众鬼魂向斗姥跪拜谢恩。叶某身上的枷锁也被解开,双手合十叩拜之后离去。姓倪之人的病,就此痊愈了。
点评:这篇志怪故事依托的是清代中晚期江南(杭州龙井一带)山地垦殖的真实历史。
清代人口激增,浙西、浙北山林被大量开垦为茶园、农田,开荒挖土时,常常会挖出六朝、隋唐、五代、南朝的古墓。地方开垦,多是乡绅、商人牵头,雇工破土,遇到古墓骸骨,往往草草丢弃、混杂乱埋,不分男女老幼。
文中鬼魂自称“陈朝傅将军,追随萧摩诃南征北讨”,是有真实历史依托的:萧摩诃是南朝陈末年第一名将,追随陈宣帝北伐、镇守江南,麾下有大量随军武将,战死之后就地葬于江南丘陵,千年之后茶园开荒被掘,在地理与时间逻辑上是成立的。
本篇以杭州龙井垦荒的现实民生为底色,借用南朝陈朝历史名将萧摩诃的时代背景,融合清代盛行的斗姥拜斗道教民俗,以“掘墓扰魂—鬼魂追责—设坛全骨”的情节,借幽冥故事承载儒家慎终追远的丧葬伦理,反思地方开发与历史遗迹之间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