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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傍晚7:00左右,我蹲在老家屋后的高台上发呆。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胳膊上。

昨天傍晚7:00左右,我蹲在老家屋后的高台上发呆。膝盖顶着胸口,下巴搁在胳膊上。
高台是当年晒麦子用的,十几年没晒过麦子了,水泥地裂着缝,缝里的狗尾巴草黄了半截,风一吹,发出细细的声响。
西北方向的天空,晚霞的颜色是厚墩墩的金黄色,像熬化了的麦芽糖,满满地铺了一层。看着那片金色,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放了学不回家,跟几个伙伴爬到村后的土坡上,看天看到伸手不见五指。
那时候,觉得天离人很近,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现在再抬头,天高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金色慢慢往回收,变成火红。那种红让我想起了多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情形;有天傍晚下班回家,骑着二八大杠回去的路上,看见天边一片火烧云,烧得那么不管不顾。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坚信自己有一天也能火成那样!
火红渐渐成了淡红,淡红成了浅黄,浅黄成了青白,薄得像一层湿纸,风一吹就没了。
天黑了。
黑得十分彻底,不但高台下面那片菜地完全看不见了,我抬起手,五根手指在眼前也模糊成了一团。
我蹲着没动。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大概是因为没谁理它,又叫了两声之后,便再没了动静。蚊子叮到我的胳膊上,我拍了一下,拍了个空。
就在这片黑得无边无际的安静里,身后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从我记事起,它就是这样的:先是轻轻一声试探,好像怕打扰了谁;然后接二连三地响起来,一声比一声厉害;最后一声卡在喉咙里,得好几秒才能顺下去。
咳完了,老母亲的声音传出来,不高。但在这个黑透了的世界里,像一根针,扎进人的心里:“幺儿!幺儿你跑哪去了?!”
那一瞬间,我鼻子猛地一酸,说不清为什么。
我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胡子拉碴,白头发已经冒出来好多。可在她心里,我还是那个天黑不回家、满村疯跑的小孩子。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腿麻得像过了电,脚底板像是踩在无数根针上。我扶着膝盖,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等那股麻劲儿从脚心一直爬到小腿,又爬到腰上。
那十几秒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这声喊不在了,我蹲在黑暗里,还有谁会来找我?!
“在呢,娘。”我嗓子有点紧。
推开木门,门轴吱扭一声。我妈在灶台边盛粥,背对着我,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塌了那么多。粥的热气往上蒸,把她全白的头发蒸得潮乎乎的,贴在鬓角上。
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粥晾好了,不烫。”
我端起碗,红薯稀饭,稠稠的,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又从胃里涌回到眼眶。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她在剥花生,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满是褐色的斑。我也伸手抓了一把,噼噼啪啪地剥。
两个人都不说话。老式的灯泡发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墙上我小时候贴的贴画,颜色褪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剥着剥着,我妈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你小前,天天画太阳,画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圆不圆方不方的,画完了还非要我贴在墙上。”
我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满墙的太阳,红彤彤黄澄澄的,贴得歪歪扭扭。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可她还记着。
剥花生的碗满了的时候,我起身说:“娘,你去睡吧,我来收拾。”
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房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往后别在外头蹲那么长时间。”
门轻轻带上了。我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半天没动。
人这一辈子,跟我刚才看到的那片天其实没什么区别!
金色的年纪,觉得自己能照亮全世界,浑身都是光;火红的年纪,燃烧,打拼,心里还隐隐地暗示自己:快了!
然后就是淡红、浅黄、青白,一天比一天薄,一年比一年淡。不知不觉,人到中年,上不去下不来,卡在了半空中。
最后,就是黑。无声无息地融进去,像从来没亮过一样。
但是,如果有人还记得我们七八岁时画的那些太阳,记得那些红的黄的、歪歪扭扭的、贴得满墙都是的太阳,那我们的天,就不算彻底黑下来。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上,关了灯。屋里也黑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堵土墙,墙上贴满了太阳。圆的,带锯齿边的,有的涂出了格子,红得发紫,黄得发白,全是我画的……
我站在那片黑暗里,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的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