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两任北大校长的蒋梦麟在回忆中记录了一段满清末代皇帝在民国十三年被冯将军驱逐出故宫，他受命帶队去监督逐屋封闭各房门的情景，读来令人唏嘘。

其中写到溥仪是这么写的：“溥仪的宫殿看起来很俗气，大庭中央摆着一张似乎很粗俗的长长的外国桌子，桌子四周放着几张丑陋的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对红色的玻璃花瓶。这房间看起来倒很像美国乡下的次等客栈，真想不到就是中国皇帝的居室。所有的精华家具和艺术珍品已经被弃置而收拾到后宫去了。通商口岸的粗俗的西方文明已经侵入到皇宫。对照之下，使人觉得没有再比这更不调和的了。低级杂志四散各处，新切开的半只苹果和一盒新打开的饼干还放在桌子上。溥仪显然因事起仓猝，匆匆出走，无暇收拾房间。”

又写到：“民国成立以后，满清的末朝皇帝溥仪暂时仍统治着北京的这个城中之城。少数残留的清廷官吏还每隔半月觐见一次。这些官吏穿着旧日满清官服聚集在紫禁城的后门听候召见，仍执君臣之礼”。

忽而民国，忽而出宫，昨日觐见旧臣忽作鸟兽散尽，这是溥仪做梦也想不到天变得这么快。他原以为革命后中国还会留个皇帝，像日本天皇一样，只是不再管宫外之事，让国家奉养着，自己尽管放心做个皇城墙里的皇帝。然旧梦忽碎，于是被逐出皇宫，后再投靠了伪满，做了傀儡皇帝。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点头哈腰的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竟然也当起了皇帝，还过了83天的帝瘾。

这里再看那新切开的半只苹果。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下午，这只苹果也一定是按宫里的规矩被挑选给皇上的，也可能在一路的颠簸运送中见过军阀的混战和百姓的流离，进了皇宫，后厨、太监、宫女忙上一阵，成盘送进溥仪的宫殿。溥仪刚吃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盘子里。他也许刚喝了口茶。这时太监惊慌来报，冯将军手下士兵进宫，要皇上两小时内出宫。溥仪如“惊弓之鸟”，被太监相拥而去了……

中国历史上这种王朝更迭惊慌失措的场景往往很相似。大宋老赵皇袍加身时，后周的柴家是可怜孤儿寡母。靖康二帝被掳，三千黄胄宫妃仓皇悲离，149年后，崖海一跳，帝幼母寡，好似后周的轮回。

半只苹果是见证过大清末代皇帝的出宫的，也见证过军阀的刀枪。据溥仪自己说，他仓皇出宫前是急忙补照了一张西装佩剑的“皇帝”照的。“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李后主倒是情更切了。

半湖居主

2026.7.8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