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 1 月，岳阳市委书记张昌平卸任之际，意外地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市委的大门，在寒风刺骨的岳阳市委政府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静默地聚集，他们默默地站在冷风中，无人发声。

没人组织，没人号召，甚至消息都是口口相传散出去的。天还没亮就有人从周边县镇往市里赶，老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年轻人耳朵冻得通红，还有坐着轮椅被家人推来的残疾人。几千人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没有横幅，没有口号，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张昌平一下车就愣住了。两年前他来岳阳上任的第一天，也是这扇大门，也是乌泱泱一群人堵着。只不过那时候群情激愤，拉着横幅喊着口号，都是来上访要说法的。同样是 "出不去进不来"，滋味却天差地别。

1998 年 2 月，张昌平从常德市长任上调任岳阳市委书记，说是 "火线救火" 一点不夸张。

当时岳阳刚爆了个惊天大案 —— 富盛非法集资案。一个叫姚林辉的女人，打着办企业的幌子，用高息当诱饵，几年时间卷走了老百姓 6.8 个亿，涉及六万多户家庭。案发后主犯烧了档案自杀，钱也追不回来多少，多少人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

那阵子岳阳市委门口天天人山人海，上访的群众堵得水泄不通。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张昌平接了个正着。他上任第一天车都开不进去，只能从侧门步行进办公楼。

换一般人，刚上任遇到这种事，先稳一稳、拖一拖再说。张昌平没有。他直接说 "政府不能装看不见"，一边组织专案组追赃挽损，能追回多少是多少；一边坐下来跟集资代表谈，设身处地听老百姓的难处。

那可是 6.8 个亿的窟窿，搁九十年代末是什么概念？岳阳当时全年 GDP 才 256 亿，这案子相当于把全市百分之二点六的经济总量给蒸发了。

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又赶上了 1998 年那场世纪大洪水。洞庭湖流域全线告急，岳阳守着长江和洞庭湖两道水口，腹背受敌。

张昌平直接把办公室搬到了大堤上，两个多月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晒得黢黑，嗓子喊得嘶哑。80 万军民上阵，1068 公里的大堤一寸一寸守，最后硬是把洪峰扛过去了，岳阳城区没出大事。

那一年岳阳被评为全国抗洪抢险先进集体，这个荣誉是实打实拿命拼出来的。老百姓看在眼里 —— 市委书记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是跟他们一起在泥巴里滚过来的。

洪水退了，张昌平也没闲着。他搞城市建设，拆围墙、建绿地、拉通断头路，把那些烂尾的 "半拉子工程" 一个个收尾。

岳阳人印象很深，以前沿街单位都是高墙铁门，他来了之后全改成通透式围墙，外面种花种草，城市一下子敞亮了。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集资烂摊子，一场百年洪水，再加城市改造的硬骨头，件件都是烫手山芋。张昌平愣是一件一件啃下来了。

所以 2000 年他要调去厦门的消息一传出来，老百姓坐不住了。

那天的送别场面，后来很多岳阳老人提起来还眼眶发红。掌声是慢慢响起来的，从稀稀拉拉到连成一片，没有人指挥，就是发自内心。张昌平走过去跟大家握手，握了一个多小时，手都握麻了，直到天上飘起冷雨，众人劝他赶路，他才登车离开。

有意思的是，同一扇市委大门，张昌平进来的时候被堵过一次，走的时候又被堵了一次。第一次是带着怨气堵，第二次是带着舍不得堵。来的时候进不去，走的时候出不来，这一来一回的对比，比任何工作总结都说明问题。

老百姓其实最实在，你干没干事、干了多少事，他们心里有杆秤。不用你自己吹，也不用媒体天天报，等到要走的那天，有没有人愿意冒着寒风来送你，答案就全写在那儿了。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现在有些干部，在位的时候前呼后拥，真到离任那天，巴不得悄无声息赶紧走，生怕多待一天。对比一下张昌平这 "出不了门" 的待遇，差距在哪？其实也没什么玄乎的，就是你把老百姓的事当事，老百姓就把你当回事。

张昌平后来的仕途也印证了他的能力。到厦门后从副书记干到市长，再到福建省副省长、省纪委书记，最后做到福建省政协主席，正部级退休。但岳阳老百姓记住他，不是因为他后来官当多大，而是因为他在这儿的两年，真真切切解决了几件难事。

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就说过，"政声人去后，民意闲谈中"。一个干部干得好不好，不是看台上怎么讲，是看人走了之后，老百姓怎么念叨。张昌平在岳阳这两年，用两次 "堵门" 完成了一个最朴素的证明 —— 当官的到底值不值得敬重，老百姓用脚投票，最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