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6年9月2日深夜，南京城内火光冲天，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在睡梦中被北王韦昌辉的三千精兵包围。天亮之前，东王府上下血流成河，杨秀清连同妻妾54人、家丁27口，全部被杀。随后整个天京城陷入长达两个月的互相屠杀，死亡人数超过两万。一个月前，太平天国刚打出建国以来最辉煌的胜仗，连洋人都断言清廷大势已去。一个月后，这个被预言将席卷天下的政权，已经在自己人的刀口下流干了血。


先说杨秀清的家底。此人出身广西桂平的烧炭工，五岁丧父、九岁丧母，大字不识一个。但他天生就有两样别人学不来的东西：组织能力和政治嗅觉。1848年，拜上帝会差点散伙，他搞了一出"天父下凡"——声称上帝附身于他，把涣散的教众重新捏合在一起。从此他就拿到了太平天国的核心权力工具：他随时可以扮演洪秀全的"天父"，用"老子教训儿子"的方式，对天王发号施令。

军事上，杨秀清确实打过硬仗。从广西杀到南京，实际上就是他在指挥。1856年的第一次摧毁江南大营之战更是他的巅峰之作。他提前数月布局，先调石达开部从皖南包抄清军侧后，缠住了江南大营最精锐的张国梁部；再让秦日纲部声东击西，把吉尔杭阿逼到自杀；最后四路齐攻，一个昼夜就把围困天京三年的清军主力打得全线崩溃。向荣逃到丹阳，气死了。连曾国藩都承认他"排兵布阵很有章法"。

但问题就出在"定都天京之后"这五个字上。

1853年3月太平军打下南京，改名天京。这时候杨秀清手里有多少兵？精锐不过六万，加上老弱总共十万出头。金田起义的时候连家属算在内才两万人，一路打到南京边打边补，总量没大变化。

六万精兵，杨秀清怎么用的？北伐、西征、守天京——三线同时铺开。

北伐，派了两万多精锐，由林凤祥、李开芳带着，从浦口出发直扑北京。这帮人全是从广西一路杀过来的老兵，是太平军战斗力的天花板。结果呢？孤军深入三千里，没有后勤，没有根据地，到了北方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连棉衣都没有。华北那年冬天极寒，士兵手都伸不出来，拿什么握刀？最后全军覆没，林凤祥、李开芳先后被清军俘杀。

李秀成在"天国十误"里把北伐列为第二大失误，措辞毫不客气：兵力明显不足，根本不可能完成目标。罗尔纲在《太平天国史》里考证出北伐军大约九军两万两千五百人——拿两万人去打北京，这不叫战略，叫送死。

西征同时进行。胡以晃、赖汉英带着两三万人溯江而上，目标是夺取长江中游。因为北伐分走了太多精兵，西征军兵力不足，一路磕磕绊绊。老将曾天养战死，战线在湖南湖北反复拉锯。最要命的是，曾国藩的湘军正是在这个窗口期成长起来的——西征军没能趁湘军羽翼未丰的时候把它掐死，等湘军站稳脚跟，太平天国就再也奈何不了它了。

更让人拍大腿的是1856年的江西战场。太平军攻克了樟树镇，曾国藩的湘军主力只剩一个营，南昌唾手可得。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秀清为了打江南大营解天京之围，把江西太平军主力调了回来。南昌到手的鸭子飞了，曾国藩逃出生天。

打掉了江南大营，杨秀清确实解了天京的围。但代价呢？白白放走了差点被灭掉的湘军。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说到底，杨秀清的问题不是不会打仗，而是他分不清主次。手上就那么点兵，偏要同时在三个战场下注，每个战场都不够用。北伐全军覆没，西征错失消灭湘军的良机，即便江南大营被打垮了，太平天国的整体战略已经被他带进了被动挨打的死局。

但杨秀清真正致命的弱点不在军事，在做人。

定都天京后，他权力越来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天父下凡"，把北王韦昌辉打板子，逼韦昌辉把自己族兄五马分尸；石达开的岳父因为公事得罪了他，被杖三百、革爵降职；燕王秦日纲也被他当众杖责。连洪秀全他都敢当面教训——借"天父"的名义，要打天王四十板子，韦昌辉跪下哭着求情才免了。

满天京的人，敢怒不敢言。

1856年8月，太平军刚打完江南大营，杨秀清膨胀到了极点。他再次"天父下凡"，逼洪秀全封他"万岁"——连他儿子都要封万岁，而且"世代皆万岁"。这就不是抢权了，这是要当皇帝。

洪秀全表面答应，暗地里给韦昌辉送了密信。韦昌辉等这一天等了太久，9月2日凌晨带三千精兵杀进东王府，一个不留。接着以搜捕"东党"为名大开杀戒，两万多人倒在血泊里。石达开赶回来劝阻，结果全家被韦昌辉灭门。洪秀全又反手杀了韦昌辉，处死秦日纲。石达开心寒，带二十万精兵出走。

从此，太平天国再也没有一个能统一指挥全军的人。陈玉成、李秀成虽然骁勇，却各打各的，配合靠缘分。湘军趁虚而入，一步步收紧绞索。


【主要信源】
1. 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
2. 维基百科"杨秀清""天京事变""太平天国北伐""太平天国西征"词条
3. 陶短房《1856：成也杨秀清，败也杨秀清》，澎湃新闻，2014年
4. 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太平军的北伐决策与战略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