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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宫失礼 宣德三年暮春,长安宫院中的玉兰落了满地素白花瓣,风一吹,便沾在一身

青宫失礼

宣德三年暮春,长安宫院中的玉兰落了满地素白花瓣,风一吹,便沾在一身素灰道袍的妇人肩头。

这人便是胡善祥,昔日端坐坤宁宫、母仪天下的大明元后,如今褪去凤冠霞帔,独居深宫修道,御赐道号静慈仙师,宫中上下多敬称她无念师傅 。她性子素来温淡,自请辞位移居此处后,日日青灯古卷,极少踏出长安宫范围,寻常巡宫的禁军、值守校尉,只知宫里住着一位清静道姑,谁也不曾将这布衣素面的妇人,与从前雍容端庄的皇后联系在一起。

这日午后,无念师傅捧着一卷《道德经》,沿宫墙下的碎石小径缓步慢行。她身子素来孱弱,走得缓慢,指尖轻捻一串乌木念珠,鬓边仅束一根素色布带,不见半点钗环,唯有一双眼眸,还留着当年居中宫时温润沉静的气度。

恰逢一队巡防官兵途经此处,领头校尉姓李,刚调入宫半月,不识长安宫这位特殊的仙师。几名兵卒挎着腰刀,步履粗重,说笑间迎面撞上无念师傅,碎石子被靴底踢得四处飞溅,险些溅到她单薄的衣摆。

李校尉见她一身道装,孤身独行在禁道之上,以为是哪个宫里头偷偷溜出来打杂的小道姑,当即横步拦在路中,眉头一横,声线粗哑:“此处乃皇家内宫禁道,非奉召不得随意游走,你是哪宫道观的道姑,可有腰牌?速速交出来查验!”

身后两名小兵也上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神色倨傲,全无半分礼让。其中一人见她不言,伸手便要去扯她手中经卷,力道莽撞,书页顿时被扯得卷了边角。

无念师傅未曾躲闪,只轻轻将经书收在怀中,垂眸轻声道:“贫道久居长安宫,不必腰牌。”

“长安宫?”李校尉嗤笑一声,全然不信,“长安宫早已闭门静养,哪来闲杂道姑随意闲逛,莫不是偷溜进宫的外人,妄图窥探宫闱?”

话音未落,他便抬手要推搡她,兵卒也上前,欲将无念师傅拘押带回值守房问话。周遭风卷落英,落在她灰白道袍上,她依旧神色平和,不辩不恼,只是微微侧身避开那只粗粝的手,脊背微微弯着,带着常年清修养出的柔软,不见半分昔日皇后的威严。

就在校尉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之际,一道急促的呼喊自回廊尽头传来:“住手!李校尉,万万不可失礼!”

来者是宫中伺候张太后多年的尚宫刘嬷嬷,她手中捧着太后赏赐的糕点,远远看见这边争执,脚步踉跄快步跑来,鬓边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她一把隔开那名兵卒,转身对着无念师傅屈膝深深行礼,额头几乎抵到地面,语气又急又愧:“仙师恕罪,底下人新来不懂事,冲撞了您,是老奴管束不周。”

李校尉与一众兵卒当场愣住,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模样瞬间僵住,一时摸不清状况。刘嬷嬷直起身,转头瞪向李校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震人:“你可知眼前这位是谁?她便是先帝元配,当今陛下亲封的静慈仙师,从前统摄六宫的胡皇后!”

一句话落地,全场死寂。

李校尉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腰刀“哐当”砸在碎石地上,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手足无措,声音发颤:“末将眼拙,有眼不识仙师,不知是前皇后娘娘,方才言语无状,险些动手冲撞,死罪死罪!”

身后几名小兵吓得齐齐跪地,头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伸手扯经书的兵卒更是浑身发抖,只盯着地上散落的玉兰花瓣,不敢抬头看无念师傅一眼。

刘嬷嬷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起无念师傅,小心翼翼替她拂去肩头落花:“仙师素来心善,不与下人计较,可他们不知您的身份,行事鲁莽,若是真伤了您分毫,别说校尉一众,便是老奴,也难向太后与陛下交代。太后时时惦念您,再三吩咐宫人守卫,但凡见您独行,皆要恭敬避让。”

无念师傅轻轻摇头,抬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李校尉,指尖微凉,语气平和无半分怒意:“不知者不罪,你们只是恪尽职守,不必如此惶恐。宫禁森严,巡防仔细原是分内之事,我本布衣道装,你们认不出也属寻常,何须自请责罚。”

她说话时眉眼温和,全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苛责,反倒宽慰一众惶恐的官兵。李校尉心中又愧又悔,方才自己出言呵斥、伸手相逼,而这位曾执掌中宫的皇后,被如此轻慢对待,却半句责备都无。

刘嬷嬷见她不愿追究,便回头对一众官兵厉声叮嘱:“往后都记牢,长安宫静慈仙师,便是从前胡皇后,无论何时撞见,都需躬身行礼,恭敬避让,再敢有半分失礼,绝不轻饶!”

官兵们连连叩首应下,起身垂手站在两侧,不敢再抬眼直视无念师傅。

风又起,落英纷飞,无念师傅重新捧好怀中经书,指尖捻动念珠,缓步继续往宫深处走去。素淡道袍融在满院白花之间,背影清瘦孤寂,方才那场冲撞惊扰,于她而言,不过是青灯岁月里一场微不足道的波澜。

刘嬷嬷目送她走远,回头看着依旧惶恐的一众巡防官兵,轻声叹道:“仙师无过被废,天下人皆怜她,她自己却心如止水,这般宽厚,你们今日也算见识了何为母仪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