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客气了,我感觉有点难为情,我是的,夜个四亩地的麦子收了,收麦机师傅的,本来量完地我就把钱给他了,当时算好了价钱,我当场就把收割费一分不少地结清,想着人家跑大老远跨省过来干活。
可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口刷牙,远远就看见那辆红色收割机又突突突开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出了啥岔子。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满脸汗珠子,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就是那种老式白底蓝花的,缸子边磕掉了一块漆,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老弟,你这地头儿靠西边那垄,我昨儿个黑灯瞎火没看清,落了两趟没收干净。”师傅操着一口河南口音,把搪瓷缸往我手里一塞,“来,你先喝口水,我再给你走一遍。”
我赶紧把牙刷搁下,心想这哪能行啊。昨儿个量地的时候,我用的是手机上的测亩仪,师傅自己带的皮尺又拉了一遍,四亩三分二,一分没少算。可师傅这意思,是他自己的责任没干利索?我再看那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浓浓的茶叶梗子,热水还冒着白气,敢情人家是专门给我端的。
“师傅,不用不用,那两趟我都没看出来,麦子收得挺干净的。”我连忙摆手,“您大老远从河南跑到山东来,一晚上都没休息好吧?”
师傅把收割机熄了火,蹲在地头掏出一根烟卷,笑了笑说:“咱干这活,讲究个手稳心正。你这块地虽然不大,但靠西边那排玉米杆子挡着,我那个割台仰角没调好,留了大概十来米的穗子没打下来。昨儿个结账的时候我就琢磨了,可天太黑,今早专门回来瞅一眼,还真让我猜着了。”
说完他掐灭烟头,跳上驾驶室,轰隆隆把收割机开进地里。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来来回回又割了三趟。那搪瓷缸子在我手里捧着,茶叶梗子沉底儿了,可热气一直没散。我突然想起来,这缸子是我昨儿个傍晚提水给他喝的,当时他连声说“不用不用”,最后还是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没想到他居然把缸子留下了,今早还给装了新茶。
等师傅干完活跳下来,我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硬要往他手里塞。他死活不要,脸涨得通红:“老弟你这是干啥?本身就是我没干到位,再收你钱,那不成黑心肠了?”
“可这多出来的人工和油钱……”我话还没说完,他把搪瓷缸子往我手里一扣,转身就上了车。缸子里头还有剩的茶叶梗子,湿漉漉地贴在我掌心上。我追了两步,他已经发动了机器,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喊:“那缸子送你了,明年来收麦子我还给你带茶!”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辆红色收割机开上了乡道,扬起一路黄土。回家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说:“这师傅是个实诚人,你该给他带点咱家新磨的麦仁。”等我想起来装麦仁,人早没影了。
说实话,现在这年头,遇上这么较真的手艺人不多了。我见过不少开收割机的,活干得毛糙,地头上草没割净就当看不见,结账时还恨不得多算几米。可这位师傅,大老远跨了省,为了十来米没收干净的麦穗,专门跑回来补一趟。那搪瓷缸子我现在搁在厨房窗台上,每次看见就想起那天早上他满脸汗珠子、攥着缸子递给我的样子。
你们说,要是换作你们遇到这样实在的师傅,会不会也跟我一样觉得难为情?或者说,你们身边还有没有这种为了把活干圆满,宁可自己跑冤枉路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