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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我姐两口子出车祸,姐夫当场没了,我姐瘫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俩医院都

十几年前,我姐两口子出车祸,姐夫当场没了,我姐瘫床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俩医院都说脊椎神经断了,治也就是个活死人。我去了她婆家,看见我姐直挺挺躺着,眼珠都不会转。那时候她才三十五,儿子刚六岁。
那天傍晚我赶到她婆家,天还下着毛毛雨。村子里的土路踩得一脚泥,她婆家是个老院子,堂屋里摆着姐夫的黑白照片,香炉里三根香已经烧得快没了。我姐躺在那张老式木床上,盖着条旧棉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婆婆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见我进来,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她公公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锅子都快烧红了。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姐”,她眼珠子倒是动了动,可就是说不出话。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冰凉的,手指头僵得跟木头棍子似的。她婆婆在旁边小声说,医生说伤到了颈椎,底下神经全断了,往后就是高位截瘫,能活多久看造化了。还说县医院让转去省城,可省城的大夫看了眼病历,直接摇摇头说别浪费钱了。
那会儿我心里头跟刀绞一样。我姐是家里老大,从小带着我长大,爸妈走得早,她既当姐又当妈。她结婚后日子刚有点起色,两口子跑运输攒了点钱,想着给儿子攒学费,谁知道老天爷这么不开眼。姐夫没了,她又躺下了,留下个六岁的娃,往后可咋整?
我在她婆家待了三天,看着她婆婆一把年纪还得给她翻身擦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公公出去借了两次钱,回来都是空着手,脸拉得老长。第四天早上,我把侄子叫到跟前,那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又大又圆,里头包着泪就是不掉。我问他:“小宇,跟舅舅走,行不?”他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他妈,嘴里蹦出三个字:“妈妈疼。”就这么仨字,我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把姐姐接回了自己家。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院子,把堂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后来听人介绍,有个退休的老军医擅长针灸推拿,我找上门去,老头儿看了看片子,说希望不大,但可以试一试。我那时候就一个念头:就算只有万分之一,我也得不撒手。
老军医每周来三次,每次扎完针就教我怎么给她活动关节。我照着学,天天给她扳腿、揉胳膊,一小时都不带停的。刚开始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心里也发怵,但还是咬着牙坚持。有一天早上,我给她擦脸的时候,突然感觉她手指头勾了一下——就一下,特别轻。我以为是错觉,赶紧又碰了碰她手心,结果她又勾了一下,还使劲眨了眨眼。我当时蹦起来,跑出去喊了邻居大姐过来看,大姐看了也说动了。那天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虽然医生后来说可能是反射,但我死活不信,我就觉得我姐能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侄子小宇特别懂事,小小年纪就会给他妈端水、拿毛巾。我上班的时候他在家守着,自己写作业,自己热饭。有一次我回来早了,看见他趴在他妈床边,拿一本破旧的童话书念给她听,念的是《小马过河》,念得磕磕巴巴的。我姐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酸得不行,又觉得暖——这小孩没被日子打倒,反倒长出了点硬骨头。
有个东西一直跟着我们——我姐以前用的一只搪瓷缸,白色底,印着几朵红花,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那是她结婚时候买的,用了十来年。我把它擦得锃亮,放在她床头柜上,平时给她喝水都用这个。她躺了大概半年后,突然有一天,眼睛能追着这个搪瓷缸转了。我把缸子拿到左边,她眼珠就往左移,拿到右边,她就往右看。那一刻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意识在,她能看懂东西。
后头又过了两年,她慢慢能坐起来了,当然得靠靠背椅撑着,腰上还得绑根带子。大小便虽然还是不能完全自理,但起码能表达,想上厕所了就“啊啊”喊两声。她自己也会努力撑着身子挪一点点。我给她买了个轮椅,天气好的时候推她去院子里晒太阳。她晒着晒着,脸上会露出一丝笑,虽然很淡,但看得我鼻子发酸。
老军医说,这已经是奇迹了。他说脊柱神经断了能恢复到这个份上,全国都没几例。我心里清楚,她能到今天,全靠她自己那股不甘心的劲儿。她心里头惦记着儿子,惦记着这个家,她不想就这么躺着过一辈子。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姐姐还是坐在轮椅上,但精气神完全变了一个人。她能用手机打字,能自己吃饭,偶尔还能帮我择菜。小宇考上了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每个月都会打电话回来,跟他妈聊半小时。每次打完电话,我姐就抱着那个搪瓷缸,盯着上面的红花看好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搪瓷缸陪她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也见证了我们家一点一点从泥坑里往外爬。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谁也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个先来。可要是真碰上了,到底是认命,还是咬着牙硬扛?你说,换成是你,你会选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