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有一位退休的组织科长,天天一个人溜达,看着很孤独。早年在位时,很看不上自己的结发妻子,经常不回家。对待妻子也十分刻苛,按他的要求照顾好家里的一切,对公婆不允许有一点过错,甚至动手打骂。
说实话,我看到这标题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们小区南边那栋楼,确实住着这么一位老爷子,大家背地里都叫他“老科长”。他姓周,退休前在哪个单位当组织科长,反正官不大,但派头不小。每天早上六点半,准能看见他背着手,慢悠悠绕着花坛转圈。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锃亮——哪怕只是下楼扔个垃圾,也这身行头。可就是身边从来没个人陪着,形单影只的。
我搬来这小区三年,头一年压根不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别人。后来听楼下超市老板娘念叨,说老周的老伴儿早就搬走了,就住隔壁那条街的廉租房里,离这儿步行不到十分钟。可老周从不去看,老伴儿也从不过来。两人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明明距离那么近,却谁也不搭理谁。
有一次我亲眼见着个事儿,印象特别深。去年秋天,小区搞重阳节活动,居委会在广场上摆了几张桌子,给老人免费量血压、测血糖。老周也去了,排队排到跟前,刚把袖子撸起来,旁边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大爷突然喊了一句:“老周,你媳妇儿昨天摔了一跤,你知不知道?”老周脸一下子僵了,袖子半天没放下来,愣了几秒,闷声说了句“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扭头就走了,血压也没量。在场几个老人都摇头叹气,有个大妈小声嘀咕:“作孽哟,年轻时候对人家那么狠,老了人家也不管他。”
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他倒也没发作,只是从此更孤僻了。以前还会在凉亭里跟人下下棋,后来棋也不下了,就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棵老槐树发呆。有时候能坐一下午,手里攥着个旧搪瓷缸,缸子上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铁锈色。听人说,那缸子是他老伴儿当年结婚时买的,两人一人一个,上面印着红色的双喜字。老周的那个,一直留着,缸底都磨得快透了,也不舍得扔。
有一回下暴雨,我急着回家,路过他常坐的那个长椅,发现他居然还坐在那儿,没打伞,浑身湿透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对面的楼。我问他:“周大爷,您咋不回家啊?”他指了指对面三楼一个窗户:“那间,以前是我住的。”我顺着他手看过去,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他又补了一句:“现在不是我住了。”然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远了,雨那么大,他的背影佝偻着,看着特别不是滋味。
后来我跟社区网格员小刘聊过这事儿。小刘告诉我,老周年轻时在单位有点权力,回家就摆官架子,对老伴儿呼来喝去,嫌她没文化、不会说话、上不了台面。有次老太太给公婆端饭,碗碟碰了一下,老周当着老人的面就摔了筷子。老太太忍了几十年,直到老周退休那年,终于不伺候了,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廉租房。老周当时还嘴硬,说“走就走,我一个人清净”。可这一清净,就是六年。六年里,他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一个人看病,锅碗瓢盆用坏了也没人添,连感冒发烧都是自己硬扛。
有意思的是,他那个旧搪瓷缸,从来没离开过他身边。有人问他为啥不换个新杯子,他说:“用得顺手,不换。”可谁都知道,那是老伴儿当年给他买的。老太太搬走那天,据说把这缸子留下了,别的什么都没拿。老周就天天端着它喝水,像是端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前几天我又碰见他,他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我瞥了一眼,信封上写着“体检报告”四个字。他见我看他,赶紧把信封塞进兜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发现,他的手在抖。后来我从居委会主任那听说,老周查出了糖尿病,还有高血压,医生建议他身边最好有人照顾。主任问他:“要不我们去跟您爱人说说?”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她不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眼圈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主任叹了口气,也就没再说什么。其实大家都知道,老太太的廉租房里,也一直放着另一个搪瓷缸,跟老周那个一模一样。她也没扔。
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是一时的面子和脾气,还是身边那个陪你吃了半辈子苦的人?那位年轻时不可一世的周科长,如今一个人坐在小区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老夫妻互相搀扶,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后悔过?那个摔坏的搪瓷缸,还能不能重新拼起来?